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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第52屆短篇小說國軍組銀像獎作品—公主起步走

文宣心戰處上稿日期:108/05/01

作者:蔡雅婷
出處:國軍第52屆文藝金像獎


美麗的夢和美麗的詩一樣

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常常在最沒能料到的時刻裡出現

我喜歡那樣的夢

在夢裡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一切都可以慢慢解釋

心裡甚至還能感覺到

所有被浪費的時光

竟然都能重回時的狂喜和感激

胸懷中滿溢著幸福

只因為你就在我眼前

對我微笑 一如當年

我真喜歡那樣的夢

明明知道你已為我跋涉千里

卻又覺得芳草鮮美

落英繽紛 好像你我才初初相遇

席慕蓉.〈初相遇〉

.

 七月流火,鳳凰花在晴空下恣意燃燒,艷紅色的花團開得如此理直氣壯,就像無畏的青春熱血正要飛翔。過了夏至,落日戀眷大地依依不肯離去,竟是黃昏時分也仍覺夕陽炙熱燙人。

 一如現在。

 她低頭看了眼手錶。

 

 五點五十分,離六點活動開始只剩十分鐘。

 今天是兒子的幼稚園畢業典禮,學校佈置得美輪美奐。

長長的紅色地毯自大門一路鋪至禮堂,入口處和走道上的氣球拱門在向晚的微風裡輕輕晃動,數條掛滿金色星星燈泡的細繩在屋頂閃亮著,各班老師站在學校穿堂公佈欄前,將手中的玫瑰花束送給每一名經過眼前的畢業生。

 人潮已經開始陸續往操場方向移動,她牽著兒子的手佇立在學校側門旁,眼見其他家長帶著滿臉興奮的孩子們來往穿梭,好幾次碰見兒子班上同學,她也只能微笑打個招呼,與其他家長閒聊幾句,再目送他們進入校門,然後繼續等待。

 早在上個月從兒子手上拿到畢業典禮邀請卡時,丈夫便特地排出時間,也再三確認過沒有其他行程,期待著與兒子攜手闖關拿回畢業證書。闖關。是的。今年學校決定畢業典禮只讓大班的畢業生參加,沒有才藝表演、沒有冗長陳沉悶的致詞,校方設計了好多道關卡,讓家長帶著孩子一起闖關,而那紙畢業證書就在終點等候。

 父子倆都是求勝心強的個性,原先還十分熱烈地討論著如何在最短時間內闖關成功。

 「爸爸告訴你,孫子兵法作戰篇有云:『故兵貴勝,不貴久。』所以說,只有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才能夠最快獲勝。我已經研究過你們闖關的順序啦,到時候爸爸跟你同心協力,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好耶!他們肯定會嚇一跳,想說我們怎麼這麼厲害!」兒子臉上漾出興奮的笑意,又突然像想到什麼,蹙著眉問:「爸爸,你確定你真的可以來我的畢業典禮嗎?不會又要留守,或是又有其他的事情吧?」

 「別擔心,我已經全部都確認過了。」做爸爸的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絕對不會有意外。」

 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指意料之外發生的事件。

 約是清晨五、六點左右,丈夫的手機響起,通話結束後,他向她靠近,摟著她的肩附在耳邊帶著歉意開口:「剛剛指揮官打來,說校長希望我也能出席今天的高中職校儀隊競賽決賽。妳知道,這是全國性的活動,各地區高中樂儀隊都會前來參加和觀摩,也是我們軍校招生的好機會,所以……」

 「所以你為了招募更多的軍校生,放棄我們的午餐約會還有你兒子的畢業典禮?」

 「午餐我們隨時都可以吃呀,至於兒子晚上的畢業典禮,我一定會排除萬難準時出現。」他忙賠著笑臉,「我保證!」

 「你的保證已經跳票很多次,都快信用破產了好嗎?」

 每當假日清晨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刻,她就會跟著醒來,尤其從丈夫口中吐出「報告,是」,她就明白又有任務等待他去執行。她懷疑每位軍人的身上是否都被安裝了某種裝置,而這三個字就像是密碼暗號,輸入後便會顯示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出發的訊息。比如上次,他們趁著難得連續假期從桃園一路往東,眼看就要開上蘇花公路,突如其來的一通電話,還有那如暗語般的「報告,是」再度啟動任務模式,於是她知道,這次的旅行他又將缺席,所謂的親子之旅瞬間變成母子二人的輕旅行。還有一次,丈夫的老友自美國返臺,大夥正開心地餐敘,他也是在接了通電話,匆匆交代幾句後便提前離席,留下母子倆自己搭計程車返家。

 她還記得丈夫的老友替他緩頰說:「嫂子,軍令如山嘛,他也是情非得已,就麻煩妳多擔待些。」

 這麼多年以來,類似的場景不斷地重複上演,不也就是因為他的身分,所以她只能選擇不吵也不鬧,目送他離開?

 「那你要盡可能在闖關遊戲開始前抵達。你也不想見到兒子失望的表情吧?」

 「報告,是!」丈夫舉起右手,手掌攤平,手心微微向內中指微觸眉梢。「我會排除所有的障礙,回到你們身邊。」

 「我又不是你的長官,」她還是笑了,「希望你工作順利,快去快回,別讓我們等太久。」

 從初相遇,他們之間的模式就是這樣的:他一再地離開,而她則習慣等待。

 「媽媽,我們到底還要等多久?」兒子稚嫩的嗓音夾帶著焦慮和不安。「我們已經等很久了!老師說如果超過七點就不能闖關了啦,爸爸到底什麼時候才會來?」

 「我們再等會兒,爸爸說他已經在高速公路上了。如果真的來不及,媽媽就先帶你去闖關啊。別忘了,媽媽也是很厲害的黑騎士!」

 「吼,才不是。」兒子不服氣,雙手插腰氣鼓鼓地說:「我才是黑騎士,爸爸是國王,妳是王后,我們要保護妳,就像童話故事裡面講的那樣。」

 王后啊?那在成為王后之前,又是什麼呢?

 「公主啊!」兒子迅速回答,「就像妳上次說給我聽的《亞瑟王》啊!妳是公主,爸爸是騎士,騎士把公主救出來後,騎士就變成國王,公主就變成王后,從此過著幸福快樂

的日子。」

 是呀,每個女孩都像城堡裡的公主,換上美麗的華服、梳扮精緻的妝容,滿心期待著總有一天,穿著盔甲、騎著白馬的帥氣騎士出現。

 在她的人生版本裡,曾經有個公主遇見了她的騎士,但是後來她發現真實人生並不像童話故事裡面說的,從此王子與公主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真實世界裡,公主要自立自強。

 

 在現實的故事版本裡,騎士與公主相遇後,經常不見蹤影。

 記得那年暑假特別地熱,張貼在系辦佈告欄的徵人啟事因為熱氣蒸騰,黏貼紙張背後的白膠略為融化,四邊角落微微掀起,看起來就像滿牆蝴蝶展翅欲飛。午後突來的薰風吹拂,將那張薄薄的紙吹落。她正趕往下一節課,行經辦公室門口,一隻白色蝴蝶便迎面而來,她右手急忙抓住,發現是國防大學正在徵求英語夏令營輔導員的訊息。

 後來,很偶爾很偶爾的時候,她不免會問自己,如果當時她知道她的一生會因為這張紙而改變,如果當時她知道她後來會成為一名軍眷,她是否還會因為覺得新奇而呼朋引伴去報名?

 面試錄取通知很快便收到了,她和同學們嬉鬧打趣著要入伍生活兩週,還有人起鬨說軍校裡幾乎都是男生,她們這群小女生羊入虎口,說不定營隊結束時,就會多了個另一半。她記得她還斬釘截鐵地回嘴:「拜託,這輩子我從沒想過要嫁給軍人。」

 「小心『莫非定律』喔,妳愈不想它發生,說不定早在妳撿起那張公告時,結局便已注定。」現在想來,當時同學無心插柳的幾句話,還真成了鐵口直斷。

 若是有緣,雖隔千里,終有相聚時;若是無緣,雖在眼前亦不識。

 兩週的營隊在大屯山下的復興崗正式展開,全校七百多名學生分成三十八組,一至十九組在校區佑錫樓的左半邊、二十至三十八組則在右半邊。經過抽籤後,她擔任第二組的小隊輔,而他則編列為第二十組的學員,分屬不同區塊的教室,理所當然在營隊期間應無交集,誰知就在最後的英語能力檢定測驗,學校隊職幹部為求公平,竟讓左右兩區塊教室的小隊輔全部對調擔任監考員,於是那晚測驗時間,她走進牆壁上貼著第二十組標記的教室,而他也走進了她的人生。

 冬天降臨臺北盆地的時候,他們開始談起戀愛。為了多陪她一分鐘,他總得等到最後一刻才匆匆踏進校門收假;為了提早見到他,她寧可從公館搭捷運到北投守候。那時,他們都不過是二十歲的年紀,年輕的靈魂、純粹的心,全然地喜歡著彼此,沒有社會化的算計、沒有現實生活的挫折,他們以為只要兩顆心的距離夠接近,就算相隔天涯也不過咫尺。

 後來才發現,年輕時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畢業後他分發到鳳山的部隊服務,她則留在臺北市的中學任教。相隔兩地已成常態,耐心等待是這段感情的註腳。

他們像談著有保存期限的戀情,她的心跳配合著他放假、收假的節奏,逐漸地感到疲累。他有他來自部隊的壓力,而她也需要應付日常的繁瑣,他們開始爭吵,感情也似乎由濃轉淡。她埋怨他的軍人身分,他質疑她為何不能體諒與包容。

他們的愛情,就像洗衣時不小心倒入過多的漂白水,顏色褪掉了大半。

 當她還在為去留徬徨迷惘時,一紙外派南沙群島太平島的人令,再次硬生生地將兩人之間拉出了將近兩千公里的距離。他們三個月才見一次面,匆匆幾天溫存後又再度別離。

這麼短的幾天能做什麼呢?他們的話題少了交集,只剩愛情的餘燼苟延殘喘,無力地悶燒著。有時候她覺得他們就像是在舞台上演出的一齣荒謬愛情劇,兩個人偶然相遇、陷入愛情,期間他們瘋狂擁抱、親吻、感受彼此的心跳與體溫,最後一段台詞念完後,畫面就此停住。兩個主角各自謝幕,舞台燈光熄滅,魔法消失後又變回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搭上開往南方小島的海軍艦艇,而她的火車則往北方駛去。

 她的心就在等待與分離之間拉扯,慢慢撕裂成一道隱形的傷口,於是她開始患得患失,變得不再灑脫。

 

 人生若只如初見該有多好,最初相遇的美好宛若春暖時分初綻的花蕊,如此單純、真誠且乾淨,生命中最好的時光彷彿都凝結於此。只是後來,為什麼人在交往的過程中竟產生那麼多的誤會、費解、猜疑和非議呢?為什麼總是會覺得受傷,總是渴求得到更多的回報呢?

 她決定一個人去旅行。迅速收拾好簡單的行囊,連手機都沒帶,搭上飛機去了澎湖的吉貝嶼。同樣的民宿、同樣的景點,只是這回是她獨自前來造訪。

 登記入住的時候,沒想到熱情的老闆娘還記得她,問她男朋友怎麼沒有一起來。

 她試著不帶情緒,淡淡地說他調到南沙去了。老闆娘也沒多問什麼。這幾天她沒有特別安排行程,會上街走走拍拍、到沙尾看遊客戲水,或是留在民宿看整天的書。晚上,她就在離民宿不遠的沙灘上臥看滿天繁星。

 最後一晚住宿,老闆娘特地準備幾樣小菜找她聊天。海風吹拂,浪花聲聲入耳,她坐在民宿庭院的木頭椅上,想著人在太平島的他。老闆娘終於還是開口問她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啦?她說沒有吵架,只是在考慮分手,說她可能不適合找軍人當男朋友。

 「哪有什麼適不適合,妳只要問妳自己夠不夠勇敢。」

老闆娘指著客廳牆上的合照。「妳看照片上那個,就是阮尪啦!你們來過幾次了?三四次有吧,哪次見過他?他跑遠洋漁船的,每次出去就大半年,回來休息個幾天,船要開了又跟著走了。妳說軍人這份工作辛苦危險、常常要跟妳分開,漁民出海不也是時時在跟老天爺搏命?」

 「阿姨妳怎麼還這麼堅強?妳都不會擔心嗎?」

 「會,怎麼不會擔心。可是我要變得勇敢,才能好好守護我們的家啊,他那麼辛苦跑船不也是為了讓這個家更好?

我們女人可不是隨時隨地都要當被男人保護的小公主,我們也可以當女戰士,跟妳的伴侶一同戰鬥。」

 她看著老闆娘堅毅的眼神,突然覺得自己的膽怯與不安非常微不足道,但她只是還沒有足夠的信心。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夠不夠勇敢?」

 「跨出去的第一步最需要勇氣,只要彼此有愛,你們一定可以走一輩子。說實話,妹妹啊,妳到底是有沒有愛他啦?」

 「……有啊,如果不愛,就不會這麼放不下。」她輕聲說,腦海裡浮現那張熟悉的臉龐。

 「欸,少年耶!伊講有啦!你可以過來了啦!」老闆娘倏地起身,興奮地朝著沙灘方向大喊。

 然後她看見了,從黑暗裡走出她正思念著的那個人,站在月光下凝視著她。

 「老闆娘,妳和他聯合起來設計我?」她又羞又怒,又有種受騙的感覺。

 「沒有啦,沒有啦,年輕人有話好好說。」老闆娘邊往廚房退,邊說:「不要忘了我跟妳說的,要勇敢喔!」

 「你不是下個月才能回來?」她沒好氣地轉過身來瞪著已走到面前的他。

 「因為任務的關係,就跟下一航次的同事互調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說過,不管妳去哪裡,我都會找到妳。」

 「那你到底來幹嘛?」

 「跟妳分手。」

 她一怔。怎麼可以在她還沒放棄前,他就不要了?

 他看了看四周,走到民宿圍牆邊撿起一顆石頭。

 「妳知道嗎?澎湖的傳統建築幾乎都是咕咾石,咾咕石就是珊瑚石灰岩,是從澎湖四周的海洋就地取材。這種粗糙又不精緻的石材,數百年來,一直是澎湖人的庇護堡壘,為

子子孫孫擋住炙熱的陽光、刺骨的寒風,經歷風雨的洗禮。」

她不懂話題怎麼突然從分手跳到咕咾石。

 「從我穿起軍服的那天開始,我的命運就如同這顆小石子,沒辦法自由地滾動,我必須成為保護牆的一份子,執行國家賦予的任務,保護妳和這片土地上的每個人,都能平安

幸福地生活。」

 他再次走到她面前,攤開左手手掌,咕咾石靜靜躺臥著。

 「但即使我無法經常陪在妳身邊,即使未來妳可能會很辛苦,妳還是願意撿起這顆小石子,和我一起用它來蓋一個家嗎?」

 她忍住有點想哭的情緒,默默地拿起石頭,感覺手中沉沉的重量。她抬眼問他:「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嗎?」

 「我是要跟妳分手啊。」他向她伸出握成拳頭的右手,「如果妳願意牽我的手,妳以後就不再是我的女朋友。」

 他攤開手掌,掌心上是一枚戒指。他兀自往後退一步。

 「如果妳願意為了我而勇敢,跨出最艱難的一步,我們就攜手到老,好嗎?」他的眼神堅定地看著她。

 於是,她笑了,在她輕輕點頭的時候,淚水不小心滑落。

他為她戴上戒指,讓星空見證他們許下一生的諾言。

 現實終究不是綺夢,在簡單而隆重的婚禮過後,沒有雍容華貴、奴僕成群的王后,有的只是脫下華服負責洗衣煮飯、張羅全家大小生活的灰姑娘,又或是必須懂得修理水管阻塞、更換燈管、DIY 家具的水電工,更可能是身兼父職、充當司機,還要一手照料小孩的偽單親媽媽。在現實的婚姻生活裡,公主還是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只是她必須穿上盔甲,親自上場守護著國王不在家的城堡,一邊耐心等待著不能與她朝夕相伴,或是對她呵護備至的丈夫回家--那個永遠奉「國家、責任、榮譽」為圭臬,職業欄位填寫軍人的另一半。

 所以,嫁給職業軍人不好嗎?

 「好!怎麼會不好?」白天帶孩子去附近公園玩耍時,不可避免地跟其他帶著孫子來玩的婆婆媽媽聊天。長輩們每每聽到丈夫是職業軍人,都說這年頭工作難找,從軍薪水穩定、福利多,還有退休俸,現在國家又不打仗,丈夫又不常在家當老爺需要伺候,自由自在小別勝新婚,這樣的婚姻肯定幸福,嫁軍人哪裡會有什麼不好?

 所以,嫁給職業軍人好嗎?

 「哪裡好?」住在官舍的鄰居太太們對這個問題嗤之以鼻。「我們的情敵是國家,部隊任務永遠擺在第一位。」

 往往一通電話來,軍令如山,說召回就召回,原本訂好的假期泡湯;即使已經好幾個星期不見,卻因為接連颱風來襲的災防整備,又過家門而不入!沒辦法準時休假、也沒辦法如願請假,錯過了女友的生日、情人節、結婚紀念日,也錯過了團圓的年夜飯、老婆的產檢、更錯過了小孩出生的那一刻,而在這些時刻,以前的女朋友、現在的老婆,統統都是一個人獨自度過這些辛苦又心酸的日子,等到另一半回來說聲「對不起」或是親親愛愛地抱起妳說聲「謝謝」,就又哭又笑、心甘情願地歡迎他回家。

 如果早知道這麼辛苦,為什麼還要嫁給軍人?

 不就是因為愛嗎?

 愛會讓彼此學會懂得包容、懂得體諒,懂得為對方著想--就像正從前方加速疾衝過來的那個男人。

 「爸爸,爸爸,我們在這裡!」兒子興奮地大喊。

 「怎麼樣,我有及時趕到吧!」

 差兩分鐘就六點了。

 兒子很是開心,牽著爸爸的手等不及開始玩闖關遊戲。

她在後面跟著,看著丈夫被汗水浸溼的背,以及和兒子正在談笑的側臉漫出好幾滴汗,心底湧現莫名的感動。

 生下兒子的那天,好像也是在這樣的向晚時分,有個滿頭大汗的男人衝進待產室。

 懷孕期間,她在臺北,丈夫在桃園。她總是自己一個人去產檢,每當看著別人丈夫興奮地看著超音波照片和自己太太有說有笑的模樣,她便摸著肚子對寶寶說,爸爸也很想來,但是爸爸要工作。預產期將至,正好適逢重要的演習期間,她每晚都對寶寶說,一定要乖乖等到爸爸休假,誰知好不容易演習結束,突然破水的那天深夜,丈夫早上正好陪同長官遠赴馬祖東引舉辦偏鄉樂教的活動。

 當時媽媽在醫院陪著她,握著她的手還邊埋怨著,「就跟妳說別嫁軍人,妳看妳現在要生了他人在哪裡?」她邊忍著痛,邊替丈夫緩頰,說哪個軍眷不是這樣。

 陣痛持續了十九個小時還是生不出來,當丈夫匆忙趕到醫院的時候,也是這樣汗水淋漓。

 「你怎麼流汗流成這樣子,比我這個產婦還誇張。」她忍不住取笑他。

 「辛苦妳了。」後來,他懷裡抱著甫出生的兒子,眼角泛著淚光。「謝謝妳,給了我一個家。」

 六年過去了,彼時的嬰兒已是準備要上小學的年紀,那個擔心妻兒平安而跑得滿頭大汗的新手父親,也在這六年裡歷練成長。他的階級升得更高、責任變得更重,白髮也多了不少。但唯一不變的,是他在軍隊與家庭生活之間盡量取得平衡的努力,那種即使汗流浹背,也要做到的努力。

 就像兒子將畢業證書展現在她眼前時,那種為自己的努力感到驕傲的神情。她溫柔地看著眼前一大一小她用生命深深愛著的男人與男孩,覺得自己非常幸福。

 「媽媽,妳知道我跟爸爸超厲害的。我們攜手合作,然後連闖五關,就拿到我的畢業證書了。」

 「這麼厲害啊!你跟爸爸合作得很好喔!」

 「當然啊,我們是最佳戰友。」她忙著幫兒子擦去滿頭滿臉的汗水。

 「你知道什麼是戰友嗎?戰友啊,就是能夠與你患難與共,怎麼樣都不會放開手,讓你願意為她冒生命危險的人。」

丈夫用手指敲了敲兒子的頭。「就像你媽,她就是我這輩子的最佳戰友!」

 「才不是,爸爸你亂說!媽媽是王后耶。王后不能和國王當戰友,騎士跟國王才是戰友……」兒子反駁的聲音很快地被校內的廣播系統掩蓋過去。

 「各位家長及小朋友,我們的營火晚會就要開始囉,請大家席地找個舒服的位置坐下來。」

 「好啦,好啦,趕快坐好,要準備開始了。」她哄著兒子坐在兩人中間,三個人大手牽小手,暈黃的燈光照射下,拉長的影子緊緊相依,隨著溫暖的動人旋律在明亮夜色裡輕

輕地搖呀搖,搖呀搖。

 

 九點整。

 老師開始廣播著請家長們離校。兒子今晚要在教室留宿,與他的老師及同學們共同度過幼稚園生活的最後一夜。

家長們魚貫走出校門,他們也走在人群裡,足音雜沓,兩個並肩身影不知何時走成了一前一後。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或許是熱戀時期已過、或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忙碌、或許是必須騰出雙手給孩子、也或許是各自想尋找片刻寧靜的時間,總之他們早已不會再像

很久很久以前那樣,兩隻手一分開便急著尋找對方的存在。

 他們繼續往回家的路上走。

 丈夫低著頭,邊走邊處理著同事剛剛發來的工作訊息。

她看著丈夫的背影,恍惚地想起當年那個十八歲的男孩,此刻竟已成為她的丈夫。

 官校畢業後,高雄鳳山、宜蘭金六結、南沙太平島、大小金門、桃園的龍潭、中壢、臺北大直,男孩像披著綠色羽毛的候鳥,從一個部隊調到另一個部隊,走過十六年的軍旅生涯,她看著他從記憶裡穿著官校制服的青澀少年日益成熟,慢慢爬上到更高處的位置。她總是停在原地等待,等呀等的,等到他們從一個人、變兩個人、然後有了孩子,成為一個家。

 丈夫處理完手邊事務,發現她不在身旁。緩下腳步,等她趕上他的步伐。

 拐入另一條道路後,突然靜了起來。街燈泛著暈黃的油光,他們到家之前總會經過一段長長的坡道,人車不多,但樹林間伴著嘹亮的蛙鳴蟲吟在寧靜的夏夜裡不斷迴盪著。

 皎潔的月娘掛在不遠處的山頭,天空裡有幾顆星子散落,他們就這樣並肩走著,沒有嘈雜的交談聲,就這樣單純地肩並肩走著。她想,這是多麼平凡的時刻,多麼簡單的快樂,卻是多麼得來不易而又珍貴的幸福。

 每一名軍人,都是軍眷凝望的方向。每個軍人家庭都曾經或正在不斷地經歷離合,每一名軍眷都全力以赴地守護著家庭,等著另一半的歸來。即使時空環境變遷,在承平的時代裡,守護國家的軍人仍以部隊為家、以任務為重,他們身不由己,更不可能時時與家人相聚。歲歲年年,做母親的惦記兒子,做妻子的牽掛丈夫,心底真正害怕的並不是他們一再地無預警離開,而是為他們不在身旁時的寂寞而難過,為他們的身體健康而擔憂。他們不知道的是,當她們在行前幫忙整理東西、殷切叮嚀,還有為了讓他們安心而展現的笑臉,其實都只是種武裝而已。她們並不那麼獨立堅強、勇敢樂觀,她們也會在四下無人的時候默默落淚、感覺軟弱無力,但她們之所以願意放手成全、耐心守候,都是因為知道這個人所做的工作是那麼地光榮、所肩負的責任是那麼地重大。她們願意為他們變得更加勇敢,因為愛。這份愛,代代相傳,永不止息。

 她看著眼前的丈夫,影像一一浮現。十八歲時官校生的青澀模樣、在野戰部隊時穿著迷彩服的模樣、調至高司單位時穿著軍便服的模樣,還有出席正式場合穿著軍常服的模樣,不同時期的面孔慢慢匯聚,然後合而為一。歲月或許會改變青春的軌跡,生活或許會磨損對生命的熱情,但只要還記得最初的悸動,就能堅持下去吧,就像從初相遇,她便知道他優先選擇的是國家,而她則選擇了他。

 汽車大燈從他們背後由遠而近駛來,他將她拉至身旁,用手臂環抱著她。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妳知道我有多麼感謝妳吧?」

 「感謝我還每次都放我單打獨鬥,感謝我還每次都放我鴿子?」她斜睨他為難又歉疚的表情。「開玩笑的啦,我知道這是你的工作,只是部隊這麼不自由、這麼累,休假時不一定能休、請假也不一定能請,卻隨時要加班、加班也沒有加班費。你難道沒想過退伍嗎?」

 「怎麼可能沒想過?我也想好好陪你們,也想要能夠帶著你們隨心所欲到處去旅行。我沒有立誓摘星的雄心壯志,只是國家培育了我,成就了我,如果國家繼續需要我、國軍繼續需要我,我當然義不容辭為她服務。就像學校需要老師、醫院需要醫生、工廠需要工人一樣,我和所有選擇各種職業的人們沒有什麼分別,只是我選擇了保家衛國作為工作。這是我們的國家,總要有人來保護她。」

 「那你後悔過嗎?」

 「記不記得電影一代宗師裡有段台詞是這麼說:『說人生無悔,那是賭氣的話……人生若無悔,該多無趣啊!』就算我後悔過,但若因為從軍才能與妳相遇,那又有什麼好後

悔呢?」

 「你知道,我很以你為榮吧?」

 「我知道。」他也停下腳步,用極為真誠的口氣對她說:「謝謝妳願意牽我的手。牽手、牽手,就是一輩子牽著妳的

手一起走。」他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親愛的女孩,在妳牽起軍人的手,選擇成為他的另一半前,請別忘記,他會永遠以國家和部隊為優先、以完成上級交付任務為目的,卻會因此壓縮你們相聚的時光、錯過孩子們的成長,甚至無法遵守對妳的每個承諾。若妳因此而傷心難過、覺得悔不當初時,請記起初相遇時的傾心交付,請記起雖然他習慣性在妳的生命中缺席,但他會用盡全力以他剩餘的時間去愛妳。請別忘記,妳要當一位勇敢的公主,如果不能勇敢向前走,就永遠無法變成溫柔又堅強的王后。

 「老婆,我們回家吧?」

 是啊,他們要回家了,回到他們共同打造的城堡。

 她抬起左腳,邁開步伐。

 一、二,一、二,起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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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108/7/1  點閱次數: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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