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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第52屆短篇小說社會組優選作品—黃埔軍民

文宣心戰處上稿日期:108/05/01

作者:陳旻道
出處:國軍第52屆文藝金像獎

作者:陳旻道

出處:國軍第52屆文藝金像獎

 

中午,隨著親愛精誠的進餐廳口號,阿兵哥們一路路從烈日曝曬下流著滿頭大汗走進餐廳,他們小聲的交談,大家所談的焦點無非是一件事,下周是「823 和平紀念日」,連長兒子娶媳婦在山上開席宴請營內同袍長官,幾乎營上的全部人都收到那張鮮艷染著金紅金紅的大喜帖,上面還畫著一隻可愛的長睫毛狗叼著吉祥話。

有小道消息指出,連長的兒子開了一家飲料店,在中南部小有名氣,之前大家在餐廳看電視時還看到新聞媒體正採訪那家飲料店。連長的兒子長得很像柯有綸,留著一頭狂放不拘的長髮,結實的手臂像酒保一樣帥氣手搖茶壺;這次娶的女方也不遑多讓,在國外學的是藝術,中英文夾雜的在鏡頭旁穿插介紹,每當抬頭露出清秀的臉蛋,所有在吃飯飢渴的上百名役男都發出「吼」的怪聲。

「安靜,安靜。」值星長官站出來管秩序,只有連長故意嚴肅閉眼,內心卻像今天的素炒四色豆干丁,砰砰噹噹,滿肚子傲氣奔騰。

連上官兵弟兄臉上也充滿幸福喜氣,因為自從上個雞歪連長遭天譴出車禍摔斷腿退伍後,指揮部終於萬眾矚目空降了一個佛心連長。現任連長平常待人和善,處事圓融,從小兵當到軍官的一路扎實訓練,讓他很快清理連上積習已久的敗壞風氣,強化營區外的軍民合作關係,將營區內官兵擁成一條堅硬無比的鋼繩。

這樣一位優秀的國軍軍官,應當無人與他有仇;然而在營區外隔一條街,幾乎是連長一打開窗戶就看得到的「823 砲戰軍人治喪協會」高會長卻沒收到喜帖。

本來營區和協會關係該是如膠似漆,但連長和現任高會長二人卻是極為彆扭。早年砲戰開打時,治喪協會應運而生,然而自從 1978 年最後一次砲擊結束後,高老會長開始疏離大眾,先是每逢紀念日婉拒,再來是絕少出門,只剩偶爾參加幾次社區巡邏隊;其實高老會長本是一名極為嚴肅寡言的退伍榮民,早年政府遷臺前他抗日有功,最有名的莫過於在福建沿海靠一支漢陽八八步槍擊潰日僞扶植的上千名武裝盜寇,在砲戰前夕,他轉任缺口最大的醫務室,曾創下肚腹中彈忍痛搶救三名長官的英勇事蹟,因此被推舉出來擔任治喪協會會長;可能也是早年沾血無數,高老會長終究逃不過厄運。那是一個寒冷的夜晚,人們都香甜沉入夢中,高老會長手持警棍在社區內巡邏,突然他聽到一聲「救命啊」喊了二次之後就傳出一聲喉頭被壓住的悶聲,高老會長迅速尋找掩蔽物,左欺敵右欺敵一二一二的欺身向前,當他看到二名染金髮的外地少年正調戲一名少女時,他二話不說一棒敲下去。高老會長的屍體是被凌晨慢跑的早餐店莊老闆發現的,左肩一個彈孔滲著黑血,高老會長甚至還能喘氣求救,但送到醫院仍不幸過世。

爸不幸罹難,媽很早過世的高天翼曾一度孤身短暫加入國軍,但他的懦弱性格和長期支援報喪同袍的任務很快使他的名字被厭惡,過不久申請退出。退出國軍的高天翼曾有一段時間找不到工作,嚐盡人情冷暖,但說也奇怪在加入禮儀師工作後,原本懦弱到拿步槍都會手抖的高天翼,突然變成一名抬頭挺胸,勇敢勤勞的男人,高天翼跟著外頭老闆向內學會了臨終服務、服務倫理等,向外則是初終與入殮到搭鷹架罐頭塔擺放方位等一切中西方習俗,他甚至翻找過去 823 砲戰軍人治喪協會留下的老電話簿,協助遺族家屬走出傷痛。

高天翼開始小有存款,同時從父親的協會那裡繼承了一些有關軍人喪禮的特殊知識,如覆蓋靈柩之國旗規格以第七號為原則,青天白日部分,應蓋於靈柩右前方。高天翼的喪禮事業一度辦得有聲有色;雖然親人過世乃不可免,只是當大家看到那些外地來的人專車懇求高師傅時仍下意識避開視線。

社區的人們也紛紛交代孩子除非緊急時刻,萬萬別從高家那塊「823 砲戰軍人治喪協會暨民間殯葬服務公司」牌子下走過,以免被煞到,晚上更是嚴防,久了,高家人與鄰里間開始有一條看不見的隔閡,特別是高天翼長年工作累積下來的嚴肅口氣和壯碩身型,使他在鄉民的眼中難以親近甚至有點高傲過人。

人們都稱高天翼為高上將,這是因為平常無事時,他都身穿一身筆挺高彷軍服的警衛服,肩授六顆閃亮亮的星星,走到哪裡那六顆金黃星星常因為在陽光下太過刺眼把路人戳得東倒西歪。國軍最高軍階只掛到四星上將,有人分析這是高上將想洗刷年輕時的恥辱,而這種特立獨行的穿著也迅速成為高家喪禮的標誌,至於為何沒有人阻止很簡單:當高上將穿起這身戎裝在喪禮前一吼「敬禮」,舉手投足乃至壯碩如山的身形彷彿真的哪位上將親臨現場。

早在三年前,高上將便在營內與現任連長發生衝突,他一拳捶向木桌的氣勢彷彿真的上將在教訓下屬「三小東西!以前連上同仁出事還不都我們幫忙處理,幹你娘!」

原來在更遠以前,高家人便和營區產生某種默契,只要營區內有同袍不幸罹難,大多都會尋找高家安頓往生者後事,但最近幾年臺灣的葬禮業一窩蜂熱潮,從職校到科大一條龍訓練讓競爭更加激烈,恰巧連長對連內封閉作風頗感不滿,二方一拍即合,連長於是在沒有通知高上將情況下令展開招標作業;高上將這家老字號公司說穿了就像夕陽下的傳統產業,當大都市的殯葬業開始流行凱迪拉克時,高上將仍然堅持國產汽車;當大都市的殯葬業僱用打扮整齊穿西裝鱷魚牌亮皮鞋時,我們的高上將卻在一例一休中找不到鷹架工人,最後湊合了好幾個東南亞移工上陣。

對於這種懸差,高上將早吞了好幾年悶氣「誠意啦……喪禮最重要是看誠意,買西裝也行啊,又不是沒錢。」扣掉利潤被腐蝕不說,其實高上將最不滿的是這位新任連長連人情世故也不看一下,好歹自己的父輩也是為國為軍出血出力啊;但連長聳聳肩說:「高先生,不是我不讓你投標,投標條文清楚註明,只有向政府合法登記的公司才能投標……」

原來高上將為了躲避稅收等麻煩問題,招牌雖然高高掛了好幾年,但私底下其實是間沒有登記的公司,能躲過政府稅收好多年全憑他的父輩在鄰里間的巨大聲望,高老會長甚至是一些議員立委的救命恩人;但這點採到了連長的死穴,什麼他媽的軍民合作,他一向討厭不守紀律的人。

高上將一時氣不過,手指連長的鼻子罵:「米蟲,國家養的都是一群垃圾。」

自此二人見面彷彿透明人,雙方白眼各自一翻。

連長想要搞個「紀念 823 砲戰官兵」通訊錄,治喪協會雙手一攤說資料遺失。

高上將主持的禮儀隊經過營區圍牆,連長就站在司令台上喝令全體阿兵哥刺槍術退後十三步報數快跑。

連長事後才知道婚嫁真不簡單。

女方喝過洋墨水,基於尊重小倆口和連長怕自己落入軍人一板一眼的街頭巷語,原本的中式婚禮被他默默改掉,訂金全泡湯不說,沒想到小倆口實際去看禮品婚紗攝影發現不滿意,硬是挑了伊斯蘭摩洛哥風格婚紗,新娘更是趴在兒子肩上撒嬌說:「老公,婚禮只有一次嘛。」胸前的兩坨白皙乳球壓得連長額頭青筋直跳,於是原本哈腰向廠商道歉的連長只好再次黑著臉請廠商修改訂單,光想到他每次對底下官兵弟兄義正嚴詞:「給你福利當福氣,給你方便當隨便,給你輕鬆當放鬆,給你臉你不要臉。」和廠商員工翻白眼,連長的拳頭死死捏緊了。

不說還好,一說連長就想到初次洽詢時,他的軍團名片就被年輕經理極為輕視的往口袋一塞,連長差點暴怒命令他單兵戰鬥訓練,但看在兒子千交代萬交代指定這一家知名大公司,連長壓住氣假裝沒看到。

「我們這群義務役的最討厭你們這群志願役。」年輕經理整了整連長半年薪水才買得起的進口手工西裝。

媽的!當月亮高高升起時,連長拖著滿身疲憊走出巷口,他不曉得為何現在年輕人看見他都像看見肥滋滋的蟑螂,連長愈想愈氣,當軍人錯了嗎?月領五六萬每天被狗幹每天留守每天被旅部營部長官電壓力有少過?為什麼娶個媳婦倒像經歷了場街頭批判大會?

還有一事讓連長憂心忡忡,那就是兒子創業五年,月薪扣掉成本大概淨賺三萬,這看在月領五六萬多的連長自然是連牙縫都塞不滿,兒子到這種年紀還常開口跟他要錢,說起來連長也有點不是滋味;幾番希望三流科技大學學歷的兒子簽下去,兒子白眼一翻竟對他說:「怪我囉?」還記得那時軍中班長努力招募台下阿兵哥的口頭禪嗎?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要簽下去」。

只是比起未來的麻煩,連長才知道現在只是小菜一碟。

一直到婚宴當天,連長穿筆挺的西裝由婚禮公司駛入愈來愈高山區,當他看到婚禮布置現場時差點暈倒。

他一直以為女方學習藝術應該是在高山教堂辦得浪漫簡單,如果沒有浪漫簡單好歹也辦得大方俐落……說起這些幻想,其實也是連長的虛榮心作祟,上百萬的砸錢他發誓一定要讓營內軍官們瞧瞧他對寶貝子女的愛。

但意想不到的是,就是在女方的作祟兒子軟弱的配合下,婚禮現場竟搞得如同新兵入伍開訓典禮:一幅應該鑲在國旗中的國父照片被換成新郎新娘照,左聯掛「外表嚴肅,內心輕鬆」,右聯掛「腰是男人第二生命,投彈時記得轉腰」,上聯書「置板凳 上一動」……連長一看差點氣胸,旅部長官全勉強掛起笑臉皮笑肉不笑,但其他在場的女方眾多客人,傳說都是美國華裔藝術精英二代全讚不絕口,他們甩著一頭長髮穿浮誇粉紅色頑皮豹西裝,向入口一群拘謹的中年軍人喊:

「臺灣人辦婚禮都這麼 POWER,我代表美國僑界感到溫馨。」

一名打鼻環,西裝背後背一五人寬的蝴蝶翅的浮誇藝術家說。

「用二戰遺留下的武器象徵死亡襯托婚禮生的重要,這種藝術氛圍真是 delicious!」臉上抹著迷彩的阿豆仔手持陸軍裝備的假 M1911,他完全不像證婚人,倒像一名菜逼八玩轉著手上老骨董。

如果不是旅長緊急拉住連長,連長早衝上去狠狠打兒子一巴掌,這時不知從哪裡跑出許多記者,他們閃著銀光舉著大型攝影錄音器圍繞連長訪問,並同時狂下新聞標題「新婚玩花樣!藝起接受祝福」、「藝術家見證求婚,那對也在內……」、「臺男啪啪啪一夜把上華裔正妹,連長忙撇清……」

連長根本無法認同這場婚禮,他不幸智能障礙的姊姊在一邊問他:「誰當兵啦?誰當兵啦?好棒棒。」連長面色猙獰的不開口,姊姊的病情愈來愈嚴重,他不想在現在快爆發狀況下解釋這種鳥樣。

會場開始華麗的舞動,從舞池最裡面推出一輛手推車,上面躺著一名身上擺著無數生鮮佳餚的藝術家少女,藝術家們不忌諱的夾了滿碗的鮪魚壽司,搞笑的是藝術家少女完全不像日本女體盛的安靜人型,有時還會突然坐起大笑嚷著喝清酒划拳,有時則是跳下車跟新郎喝交杯酒……所有人都玩瘋了,只有一群軍人枯萎坐在角落,最後還是連長賠罪叫了二十多個便當。

好不容易打鬧到半夜,營長由朋友載慢慢駛入營區,當他看到熟悉的漆黑一片鐵絲網圍牆和打在大燈白牆上血紅的「親愛精誠」四字時,連長的心結才漸漸放下來;或許是當職業軍人太久了,是啊,再怎麼說兒子娶媳婦是大事,年輕人的新思想就讓他們放手去幹吧!

戰車引擎的聲音劃過夜空,那是弟兄們犧牲假期正努力的夜間戰鬥訓練,忽然間連長想起年輕時徬徨的自己,背著黃埔包第一次進入營區既恐懼又期待什麼的心情。他朝車窗外吐出一整天憋住的濁氣,耳中環繞的竟是今天婚禮喇叭高音放的「庾澄慶—報告班長」。

接到姊姊的噩耗時,連長正在營區內指揮士官。

看護說星期一二姊姊的心神狀況都還不錯,洗澡時還能聽到沙啞的兒歌從浴室傳出,但經過那場奇葩式的婚禮後,姊姊像中了刀劍煞,回到家常喊頭痛,做夢常夢到一名軍人用槍托托擊後腦勺,沒多久突然暈倒送入醫院,X 光下姊姊日益光禿的腦袋裡寄生一顆大瘤,幾乎是一個禮拜超速增長就連院長也無法解釋,沒多久心跳就停止了。

婚禮上的一對新人被親人輿論幹到崩潰,連長認為姊姊的心理狀況實際只有六歲,六歲的孩子按當地習俗是不能進武神廟或出入營區不然會中刀劍煞;新郎的洞房才剛結束幾天,新郎就被老爸的奪命連環叩叩回家瞻仰姊姊最後遺容,但兒子顯然被那狐狸精迷住,他憤怒退出家庭群組並且認為老婆說的對:姑媽的過世跟老爸你長期漠視有關,否則怎麼瘤長那麼大都不知道,至於自己不過是衰小撞到末期壞細胞吃光姑媽腦髓而已。

「我如果真的在家照顧你姑媽,你還吃什麼?你有錢開飲料店辦那狗屎世紀婚禮嗎?」

「好,全國軍就你最偉大,就你最聰明其他人都笨蛋,那我也告訴你,你不懂得尊重我,我也不需要尊重你。」

氣得連長一拳重敲在木桌上「叫你背後那個臭屄滾出來!」

隔壁的連輔導長嚇得屁股坐木椅三分之一。

姊姊長期服藥,活到這歲數其實算值得,但連長在意的莫過於一個家庭接二連三有二位親人使他難過,一夜之間不禁白了頭髮。

許多同袍也真心替連長解憂,紛紛主動扛起營區內重要的「紀念 823 和平紀念日」活動籌備。連長的父親也是名國軍,由於在 823 砲戰時前線表現優秀,因此連長的父親在軍中受到上下禮遇。許多參戰的國軍官兵仍記得,砲戰初期死的是通訊官、傳令官最多,各營區的連繫中斷,因此時常給靠一名英勇的傳令官在烈焰漫天中傳遞訊息,而他們更不知道眼前這位傳令官最後會高升上校。

上校去世後,連長的母親鼓勵兒子保家衛國參與軍旅,不靠父親遺留的人脈,從打雜最累的小阿兵哥開始幹起;由於上校奉獻良多,過世後還被追贈少將,連長的可歌可泣身世才被服務的營區察覺;但隨著母親年事已高,加上照顧姊姊的壓力,失智症像會傳染似的跑入母親枯萎的身體內。幾年前營區開放,砲戰老兵帶了一個大蛋糕和一家大小來探望母親,母親卻一口也不吃迫使場面極為尷尬;這件事讓連長體會到,母親的靈魂已難敵失智症引起的被害妄想症了。

可以說,母親在連長孝心一片中是多麼重要。老母親在過世前幾年,許多事情早記不得,但對過去的事卻印象深刻甚至沉溺其中,因此,在死亡降臨最後清醒的幾小時,母親握住連長的手心說:「我的喪禮隨你們辦,我知道你們早跟大公司簽約,我不怪你們。但你姊姊未來的後事,一定要給高家人做,他父親跟你父親彼此也打過照面,你要聽高家人的話。」

說完,仰頭離開人世,留下悲憾的連長嚎啕大哭。

從母親最後的遺言,連長讀出母親十分看重「後事的處理」,但他跟高天翼扯破臉是大家知道的事,一想到未來,他要在那張鳥臉前開口他就不爽。現在姊姊的靈車正在前面奔馳,事實上當姊姊一過世,不知為何殯葬業的業務已經撐起黑雨傘在醫院外等待,從中英文交錯講解到國軍喪假申請表格一律幫忙拿好,當員工將一本精裝的心經塞入連長悲憾的鐵拳中然後以一種不卑不賤口氣說:「請節哀……」連長差點抱住眼前這名留油頭的小伙子大喊:「媽,兒子不孝,媽,兒子忤逆。」

一排凱迪拉克黑油油停滿姊姊喪禮的會場,連長一看到這場面,還以為是某個首長過世一樣,哀傷中竟有一絲喜悅湧上心頭,年輕人一邊幫忙他提公文包,一邊哈腰跟他解說:「由於您簽訂的是本公司最高級服務,特此跟您報告流程……」

一下子解說鮮花牆全是歐洲進口,一下感嘆連長的姊姊命運多舛,好在有您這位盡職的哥哥撐住一家,這全靠您工作的國軍單位訓練您的鋼鐵雄心和您自己的毅力啊……

認真說,看到大公司服務姊姊的態度,連長一度想幫自己也簽下去,但在營區睡一覺後,隔天他請假視察布置,不知怎麼搞的,怎麼樣都覺得哪裡怪怪的。

那就像他還是菜逼八被送到新訓中心聽到長官的奇怪語法:「爾後你各位再給我不長眼呀」、「精進本職學能」、「神仙、老虎、狗」、「請各位抓好前置量」、「壁雕」、「3 分鐘戰鬥澡,稍息後剩 1 分鐘」、「打飯打水打草」;他其實偷偷上網看過高上將幫人走的流程,真是俗氣,連他都覺得應該關閉粉絲專頁才對:先是明顯忘了澆水,在日光燈曝曬下泛黃斑的垂頭喪氣白花,眨眼細看,原來那些黃斑不只出現在花瓣上,喪服、白椅、花圈、花籃、絲帶、招魂幡等全罩在一層像油垢一樣泛黃的陰影,除了價格很親民,連長只想一腳踹開。

但他仍感覺到遺照裡姊姊的怒氣。

之後的日子,連長彷彿感覺到姊姊的怒氣發洩中,先是靈堂突然停電,十幾輛凱迪拉克全發不動,好不容易委曲求全弄來一輛賓士,結果賓士在國道發生重大車禍,駕駛重傷車全毀,最後師傅自己搭公車過來;本以為法力強大的師傅入場一切安穩,沒想到昨晚好好的師傅今天卻喉嚨整個啞掉。然後姊姊原本蓋好的雙眼突然睜開,工作人員趕忙解釋是水氣和地心引力,但連長內心和在場人員全都嚇得像營區槍機短少一樣。

正當大家嚇得不知所措時,高上將威武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靈堂:「吼,都沒在教是不!機會教育!」

一進場,高上將就命令把高級水果供品撤掉。

「你們這些土公司哪知道什麼禮儀!」經理從布簾後面跳出,連長是他好不容易抓到一條肥魚,關於向政府申請的五花八門的喪葬經費什麼的,他全寫得極為浮誇,當然連長本人是不知道的。

「你放這些東西給一位心智只有六歲的大孩子有啥屁用?」

高上將指供品台問。

「沒差吧,人都往生了。」連長雖然一直覺得那裡怪怪的,但看見擺放整齊的鮮花素果要扔掉仍一陣猶豫。

「你老爸昨天托夢給我,說你妹不吃什麼美國蘋果雪梨那些,現在又飢又渴。你老爸屬龍子時生是不?你姊屬馬寅時生是不?」

連長咻地站起來,驚訝看著全部說對的高上將,還沒反應過來時,高上將的工人已經手腳例落拆卸供台上的水果禮盒,他們戴白手套先閉眼呢喃禱告,換上孩子愛吃的麥芽糖、義美小泡芙、七七乳加。接著走向冷凍櫃打開,這時經理又跳出來:「住手!連長授權我們包辦喪禮一切,你們住手!」

但連長先跳出來阻擋:「讓他們試試。」

姊姊睜開混濁的雙眼在工人輕柔的撫摸下,慢慢閉起。

她的嘴角,因為溫度升高水氣扯動的關係,微微如笑的勾起嘴角。

高上將向冷凍櫃敬了一個禮,用他威武的嗓音喊:「好!」

好字拉長拖了約五秒,四名工人已經整齊收攏站在高上將結實的背後。

沒有人敢再說一句話。

了解到再也沒立場的大公司經理知道生意是幹不下去了,帶著下屬一齊向連長鞠躬:「真是抱歉,我們學殯葬那麼多年竟仍發生如此重大疏忽,這次我代表公司總部表達深深歉意,同時本次服務不收費。」說完抬頭「但能不能留下我們的人免費幫高師傅作些事呢?」

「不用!」連長跟高上將一齊同聲答。

吵鬧的蟬聲劃過炎熱的夏天,終於連長的兒子通知了父親,在斷絕父子聯繫的時間內,兒子竟大展鴻圖的在北部開了三家分店,且熬過了最初的虧損;當他帶著老婆南下跟父親謝罪時,也順便幫父親訂了一家餐廳。

「高先生,我其實也無意為難你啊,是說法律真的這樣寫,如有得罪您,我自罰三杯。」連長連續喝下三杯酒。

高上將壓住自己脾氣說:「啊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我哪放心上,是說你也知道的,我們高家就是一個懶,添購西裝租凱迪拉克對我來說都太虛假啦,聽我爸說,以前砲戰死那麼多人,也沒搞什麼噱頭,大家一手一朵白花,隔年公祭沒發通知大家竟然全默契坐船到金門,一個也不少,再隔年,再隔年隔年都相同……一直到有人老了有家室才慢慢減少。」

連長趕忙接話:「是啊,誠意最重要,哪像現在孩子都不懂孝道。」白了旁邊兒子一眼說:「喂,你做飲料的應該知道怎麼擴展版圖吧?還不快為高伯伯獻計獻策?」

「不用啦,反正我這輩子幹完就收攤。」高上將的兒子如今大學畢業,預備考軍官學校,他還想利用軍校資源考許多證照,說這樣退休後自己還能接軌社會……對於自己兒子不想接殯葬業,高上將倒也沒多說什麼。

「高先生啊,可是我真搞不懂,為何我母親臨終前指定你呢?從她的話來判斷,您父親和我父親都投入過 823 砲戰前線,但感覺並不是太熟的人,這話怎麼說?」喝到酒酣耳熱,連長所幸把腦中疑問一次拋出。

高上將的唇沾著杯緣說:「您母親指定我高家,想必是知道我們彼此父輩都是善良的人吧,以前在金門時,所有前線作戰的軍人都知道二個人,一個是我醫務兵父親,另一個則是你父親擔任的傳令官,時常是你父親跌跌撞撞撞進醫務所,把公文交在我父親手上,然後又跌跌撞撞衝出去,連一口水也不喝。他們二人就這樣沉默但彼此熟悉的在那座島『認識』了好幾年,內心都只有一個執著『毋忘在莒」。也許你母親

指定我的原因,就是希望有個熟悉一點的人陪她吧?」

連長幾乎都忘了,自己能迅速在軍界重用,除了自己的努力,還有父親遺留下的影響。他似乎想起父親去世那天,高老會長率全體「823 砲戰軍人治喪協會」會友前來瞻仰,場面盛大,國軍同袍慷慨解囊留給年幼的他很深印象;於是一名高大黑披風的男人從記憶泥流中站出,手持國旗在父親三炷香上繞三圈,之後默默地流下一滴淚……

二名父輩在金門前線時就不曾講過話,但全島的人都知道那是出於戰鬥任務的需求,若沒有神出鬼沒不怕死的傳令官,全島的營區都將陷入指揮混亂;沒有勤勞吃苦的醫務兵,流行疾病將在砲擊時就先讓死傷擴大一倍;有多少傷患是傳令官在遞送文件時「順手」扛入醫務所,又有多少文件是醫務兵「順手」扛著跑向指揮部。

也許是彼此互助但又彼此謙讓吧?連長和高上將一談起那場發生在臺海的戰役,就感覺到現今的和平十足重要。

一年後,高上將結婚了,宴席開得很浮誇,幾乎把全里的里民來回請個三次,但連長其實也無暇細數,因為自己即將高升;不曉得為什麼,只要有這個高上將存在,好像許多事都否極泰來,福運亨通;自此連長幾乎每周都跟高上將喝茶討教紫微斗數、茅山符咒術、密玄茅鳳占卜術、六爻文王卦、塔羅牌,高上將當然知道連長的心機,總在喝完上等茗茶後開始講玄學,講完玄學換講形上學,弄得連長想到算命就起雞皮疙瘩。

倒是高上將那套詭異很久的招牌上將服被老婆沒收,現在的高上將西裝筆挺,皮鞋油亮,宛如南部某一中小企業老闆,在拿到營業許可後他俐落穿梭營區和公司,並和那些投標公司達成某種默契,單數年他賺,雙數年他們賺,其實都市來的企業都很明理,就像談判時連長講的「削價競爭絕對削不過地頭蛇,還不如大家各讓一步。」

營區內,早晨的軍民合作會議已經散會,連長背著雙手漫步在訓練場,嘴中輕哼黃埔軍魂,他突然領悟每天唱的歌詞中「文武合一,薪火相傳,為國為民盡忠」的真正涵意,是啊,軍民合作不一直都是黃埔「輝煌的歷史,光榮的傳統」嗎。

他看見太陽在藍天光彩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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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108/7/1  點閱次數: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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