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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第52屆短篇小說國軍組優選作品—我叫孫啟東

文宣心戰處上稿日期:108/05/01


作者:賴揚霖

出處:國軍第52屆文藝金像獎

 

 

1.

 不知過了多久以後,他突然醒過來,發現自己坐在椅子上,孫醫官不見蹤影,只有他獨自佔據狹窄的、相當簡陋的診間。他依稀記得做了一個漫長的夢,但夢裡所歷經的種種竟真實得不像虛構。

 他在夢裡看見了自己的一生。

 抗戰勝利後,原以為和平總算到來,國共內戰卻就此爆發,撕裂了整個中國。甫歡歡喜喜從小學畢業的男孩,因為內戰愈演愈烈,父兄已相繼在戰場上喪失性命,他則跟著母親從江蘇一路往南走,過著顛沛流離、東躲西藏的逃難生活。一次又一次,腳踩的鞋子穿了孔、腳底也磨破了皮、滲血、結痂,裹成厚厚的繭。他穿過死人的衣物、吃過腐爛的食物、染上好幾場大病,但都讓他憑藉著堅強的意志和生命力死裡逃生。他們跟著逃難的人潮走,幾次撞上兩軍交戰,機關槍看見人就亂掃射。每天都有人死去,各種奇形怪狀的死法,斷手斷腳的、腸穿肚爛的,還有身首異處的。就像那次他們躲在路邊瓜田裡,一波狂亂的掃射過後,母親用身體緊緊地包覆著他,當他想推開母親,告訴她軍隊都已離開時,她動也不動,頭顱卻像顆球似地與身體戛然分離,骨碌碌地滾到他的腳邊。他陷入全然的絕望裡,只能抱著母親的軀體止不住地哭泣,直到後來幾位領著學生們逃難的老師強行帶走了他。

 民國三十八年初,中共取得了東北、華北戰局的控制權,國軍在共軍的猛烈攻勢下,只能逐步往南撤退,接著在徐蚌會戰一役慘敗,致使華中、華東五個兵團近六十萬的兵力折損殆盡。國軍節節敗退,共軍則乘勝追擊,大舉渡過長江,而各重要城市也相繼失守。潰散的國軍殘餘部隊與不肯被共軍招降納編者,隨著國民政府從沿海各大港口登船,陸續到了臺灣。他也跟著老師及其他孩童夾雜在跟隨國軍部隊轉進臺灣的浪潮裡,徹底成了舉目無親的流亡學生。

 這群孩童總計約有一千三百多人,年齡介於六至十五歲之間,被收編至孫立人將軍在鳳山成立的「幼年兵隊」,按年齡及程度施以中、小學教育。他為了活下來,則不斷認真進修學習,最終順利考進陸軍官校,在民國四十六年畢業任官後便被派往金門,擔任裝甲兵少尉排長。

 其實去哪裡都無所謂,部隊所在之處就是他的家,是以行住坐臥,他都嚴格要求自己符合軍人應有的儀態,即便自軍中退伍後,無論任何時候他都會不自覺挺起腰桿、豎直背脊。這樣的習慣跟著他將近六十年,直到他因為體重遽減、腹痛難耐而就醫,卻被診斷出胃癌。看不見的敵人在他體內猛烈攻擊,讓他老是痛得彎腰抱腹,緊縮成一團肉球。

 即使他的胃總不舒服,但他還是習慣忍耐。起初是發炎,然後潰瘍,接著轉變成癌細胞。他發揮革命軍人的本色,奮戰了大半年,癌細胞還是轉移到了血液和淋巴,醫生宣判他已無法再進行任何治療,頂多剩下兩個月的壽命。

 面對死亡,他並不感到害怕,在戰火蔓延的殺戮年代,他早已見過太多死亡。他的心會老在半空懸著,是因為他知道在他死後,有件重要的事情就無法繼續執行,所以他必須在死前向所有的親友交代清楚。這是一個秘密,一個藏在他皮夾裡六十年的秘密。現在他就要死了,所有與之相關的人也不在了,如果他再不說出來,這件事情就會像從來沒發生過一樣,而他記憶中的那個人也會永遠地被遺忘。

 他請妻子通知分散在各地的兒女、女婿、媳婦和孫子們都回來老家相聚。明明家裡熱鬧得像過春節似的,但每個人的眉間都鎖著憂愁,時不時孫子們輪流湊過來和他說話,言語中都是幫他加油打氣的字句。或許大家心裡有數,這將是他們和他最後一次的團圓,只是沒有人敢說出口。

 晚飯後,所有人都圍坐在庭院裡等著他。他瘦得像一副骷髏,以他此生最痛恨的姿態癱坐在輪椅上,現在他幾乎無法進食了,所以體力變得極差,連想抬起手都十分費勁,但他還是堅持著要把這個秘密告訴大家。

 「你們都知道,我很快要走了。」話才脫口,他就聽見窸窸窣窣的低泣聲慢慢地散播開來。

 「別哭。人總歸是會離開的。」他還笑得出來。「我把你們叫回來,是因為在我死之前,有個秘密得說,再不說,就沒有人知道事實的真相,就不會再有人記得他了。」

 然而在要講出口的那刻,他的心臟竟因緊張而瘋狂跳動著。畢竟他已把謊言當成真相的活了六十年。

 「我所深愛的家人們,現在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雖然我叫孫啟東,但你們或許不會相信,我不是你們以為的那個孫啟東。你們以為的那個孫啟東,早已死了。」

2.

 民國三十八年初,跟隨國民政府來臺的,還有另外一個孫啟東,他的人生比起孤苦無依的孫啟東要來得順遂。孫家是富過三代的書香門第,孫啟東自小在衣食優渥的環境下成長,個性卻一點也不帶驕氣,愛笑的臉頰總露出兩個深深的酒渦。他資質聰穎,在民國三十六年國防醫學院改制後,便順利考取就讀。儘管國共內戰的情勢愈發劇烈,但孫啟東卻有遭逢太多生活上的顛簸,父母也變賣家中恆產隨著國民政府自上海遷居臺北。這看似南轅北轍的兩人,原本怎麼也扯不上關係,但命運的安排總讓人無法預料,孫啟東畢業後先是分發八0一總醫院的外科工作,後來又被派往金門擔任裝甲兵衛生隊的醫官。這下子營區裡居然有了兩個孫啟東。

 孫醫官所屬的坦克部隊駐紮在昔果山,部隊首要任務為確保機場的安全,為求掩蔽良好,便順著紅土層的溝渠開鑿山洞。衛生隊就住在土洞裡。孫醫官和其他官兵一樣,必須自力以圓鍬和十字鎬挖掘土洞作為軍民診療所,以擔架作為克難式的病床。每當天候燠熱時,便改以帳篷搭在戶外作為臨時診療所,為昔果山一帶的軍民看診及實施簡易手術。

 金門是孤懸於福建廈門東方的島嶼,在對日抗戰勝利前,島上本無醫療機構,因此島民若遇有身體病痛,只能自力救濟,結果是好是壞端看老天安排。待國軍退守金門,各村落附近部隊的野戰醫院或衛生排,即成了居民的免費診療所。孫醫官來者不拒,若遇有無法移動的重症者,還會帶著救護兵前往看診。他這種隨和又親民的性格,很快地便獲得昔果山周邊居民與部隊官兵的信任和喜愛。

 這裡的營區也不大,兩個孫啟東都聽過對方的名字,也聽說過對方跟自己長得十分相像,孫排長雖比孫醫官早到半年多,但始終沒刻意去碰面交談。沒想到在梅雨季開始後,機會馬上就來了。

 當年昔果山一帶的環境是沙塵滾滾、草木不生,部隊紮營於山溝,土洞是每雨必淹,且土層鬆動,容易發生坍方事件。

 那天是剛下完連日大雨的午後,孫排長奉命帶著一小隊人正在補強營區各土洞的牢固性,才半小時不到,飽含水分的土層即瞬間開始崩塌掉落,孫排長雖下令人員迅速退出洞外,自己卻因閃避不及而被土塊掩埋。

 當孫排長恢復清醒的時候,人正躺在擔架上,受傷的部位已經過簡易的清潔、上藥和包紮。

 「孫排長,你終於醒了!感覺好點了嗎?」救護兵趕緊請了孫醫官過來訪視,但兩人這一照面竟都吃驚起來。

 「孫醫官,你跟孫排長根本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嘛!」救護兵指著他們兩個,驚訝地看過來又看過去,瞅著兩人作比較:「不知道的人絕對會以為你們是雙胞胎,不論身材、體態、臉型,連相貌細部的五官都十分地相似。」

 「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怪異之事。」孫醫官雖然如此認為,卻先忍住了心中的驚訝和疑惑,俐落且仔細地幫孫排長實施檢查,邊說:「坍方的速度太快,你的右膝被掉落的

石塊砸傷,根據腫脹的情況來看,暫時要避免移動。」

 「但我得回到連上,我們還有構工任務尚未完成啊。」孫排長急道。

 「我可以請救護兵送你去野戰醫院留觀,或是你也可以在這裡休養數日,畢竟腳已傷成這樣,就算回去也無法正常行動。」

 兩個人盯著對方,就這樣僵持著誰也不讓誰。直到站在一旁的救護兵忍不住出聲打圓場:「報告排長,您不要看我們孫醫官斯斯文文的,只要是為了病人好,他堅持的事情實在沒得商量。」

 「好,我聽你們的安排。」孫排長歎了口氣,知道討價還價也沒用了。

 孫醫官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並像想到什麼似的,向孫排長伸出了右手。

 

 「雖然這感覺有點怪,但是請容我向你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孫啟東。」

 孫排長看著孫醫官那張充滿善意的笑臉,也尷尬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你好,我也叫孫啟東。」

 他們不知道的是,兩個擁有不同過去的人,從彼時起,命運便開始交疊在一起了。 這起意外後,他們慢慢地變得熟稔,即使在性格上一冷一熱,卻意外發現彼此很有話聊,在這座不知戰火何時一觸即發的前線小島上,他們以兄弟相稱,互相關懷、照顧,感情既像失散多年的親人,又像知己好友般緊密融洽。孫醫官因為比孫排長稍長四歲,總說等到他們一起回臺灣,要介紹孫排長給父母認識,讓他們見見這個他在半路撿回來的小弟。只是在那樣局勢混亂的時代,誰也無法預料明天會變得如何。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傍晚六點半左右,部隊剛用過餐,正是準備盥洗、休息的時候,驚天動地的砲擊就從對岸打了過來。猛烈砲轟兩個多小時下來,共軍總計射擊五萬七千餘發砲彈。這場戰事來得令人猝不及防,第一波砲彈群落地爆炸的瞬間,金門防衛司令部的副司令趙家驤、章傑當場死亡;另一副司令官吉星文則被彈片重創,三天後因腹膜炎宣告不治。大小金門被炸得滿目瘡痍,房屋遍地倒塌,軍民皆有死傷,國軍部隊只能躲在坑道裡耐心等待砲火暫歇。因此,當孫排長得知孫醫官的死訊,已是三天後的事了。

3.

 自八月二十三日至十月五日,中共國防部長彭德懷宣布「基於人道立場,對金門停止砲擊七天」為止,接連四十四天裡,中共向面積只有一百四十八平方公里的金門群島發射了將近四十八萬顆砲彈。即使金門軍民仍處於備戰狀態,但砲戰停火後,政府即重啟臺灣與金門間的交通,讓無辜的居民可以趕緊疏散遷臺。

 這段期間,部隊負有重整任務,孫排長也非常忙碌。但每夜就寢前,他總會想起情同兄弟的孫醫官,想著想著便覺得心酸和哀傷,明明砲戰前一天才聚會,明明是擁有光明前程又善良的一個人,怎麼會剛好就被落彈擊中,「砰」的一聲,連屍骨也無存?

 據知情的救護兵說,那天中午成功村的吳村長衝到衛生隊來,說村裡有名孕婦難產,血流不止,拜託衛生隊趕緊派人過去幫忙。正在吃午飯的孫醫官一聽,立刻放下筷子,帶著救護兵和醫藥器材等,跳上救護車,在村長的帶路下出發救人。等到協助完那名產婦把孩子平安生下來後,已經是傍晚六點左右。他們在救護車駛回衛生隊的途中,正好碰上共軍第一波的砲擊來襲,許多如常在田裡工作的農民被落彈破片炸傷,頓時哀鴻遍野,孫醫官即要求駕駛在路旁停車,並和救護兵扶了好幾個還勉強可以行動的傷患上車。然而當救護車的引擎才剛發動,陡地轟然大響,砲彈又紛紛落下,在車上的人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還在田裡搜尋生還者的孫醫官,因為躲避不及而被砲彈炸個粉碎。

 如果他們未曾相識,聽到孫醫官的死訊時,他也許只會覺得可惜,甚至漠不關心,而不是如此哀傷。他起身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砲戰前一天休假時,和孫醫官到金城鎮上的照相館取回先前為了留念而拍攝的合影。照片裡兩位年輕人穿著筆挺的軍服並肩站在一起,笑得多麼開心,相似的容貌、體型,就像真正的親兄弟一樣。過去半年多來,他們是那麼地親密,對於他這樣一個舉目無親,孤苦伶仃的人而言,他是真把孫醫官當成自己的兄長般敬愛對待。濃烈的悲傷包裹著他,不知怎地他想起逃難時死在路上的母親,想起當時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然後又想到孫醫官的父母。他們一定也難以承受,自己的獨生子在前線犧牲,竟連骨灰也沒有留下,好好的一個人就這樣憑空消失,做父母的該有多麼傷痛。他躊躇著該不該寫信給孫醫官的父母。但就算寫了,又要跟人家說什麼才好呢?

 最後,他終究還是把信寫完,也寄出去了。他寄了一封慰問信,卻遲遲沒有回音。他希望不會是自己太過唐突。之後他仍持續寫了好多封,都是些閒話家常,希望孫家父母保重身體之類的字句,偶爾他也會在信中提起以往和孫醫官的相識、相處經過。他想就算沒有回音也無所謂,他本來就抱持著不會收到回覆的心情來寫這些信的。他只是單純地想,如果他還有能力來安慰孫醫官的父母,那就代表他已漸漸地走出哀傷,或許孫醫官也會因此覺得高興吧。

 以至於在三個多月後,當孫父突然拿著一疊信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感到相當意外。而他此生也都無法忘記,孫父見到他時,那種又驚、又喜、又悲的複雜神情。

 「怎麼會這麼像……怎麼會這麼像……。」還未等到他開口,孫父竟喃喃自語起來。寫了這麼多封信的他則是顯得手足無措,反而在見面時不知該如何開口來安慰眼前這位中年人的喪子之痛。

 然而,孫父需要的不是他的安慰,而是他的承諾。

 「雖然這請求聽起來很荒唐,但我真心地希望你可以成為我的兒子。」孫父冷靜地對他說出這趟金門行的緣由。

 這樣突如其來的請求的確讓他瞠目結舌,但孫父看起來滿心期待的樣子,令他不忍馬上回絕。「我知道這是在為難你。啟東曾經跟我提起遇見你的事情,我和他媽媽本來還十分期待著你們倆一起平安返臺,但現在已不可能了。」

 「我很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你不必向我道歉。是我厚著臉皮前來,希望你能體諒一個走投無路的父親。啟東的媽媽從接到他死訊那天起就瘋了。她拒絕接受這個事實,好端端的兒子怎能煙消雲散、屍骨無存?她每天呆坐在家門口等著新的訊息捎來,然後她等到了你。」

 「我?」他突然懂了,「孫伯母讀了我的信嗎?」

 「一讀再讀。她拿著這些信纏著我說兒子沒有死,說你給她寫了信,要我想方設法把兒子弄回臺灣。但是我要去哪裡找兒子給她呢?」孫父抬頭懇切地望著他,「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你們同名同姓,還長得這麼相像,要不是今日我親眼所見,我還以為是啟東誇大了,所以我才來拜託你。在這個動盪的年代,你失去了父母,我們失去了兒子,那麼就讓我們成為一家人,好嗎?」

 那天晚上他徹夜未眠。他手裡捏著兩人的合照,輾轉反側地想著自己的母親拚死保護他的決心,想著孫母失心瘋地每日從早到晚倚門等待獨子回家,卻又次次失望落寞的神情。隔天,他便答應了孫父的請求。

 後來,孫父便動用了許多關係,讓他調回駐守臺北的部隊,也在法律上收養了他。

 離開金門前,孫父對著他說:「上天把他帶走,卻也把你送來,從今而後,看不見的就看不見了吧。我們有了你,你就是我們家的孫啟東。」

4.

 孫父帶他回家的時候,謊稱孫啟東是因為受過重傷,很多從前的事都已記不清了。然而孫母只是緊緊地抱住他,不斷說:「啟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記不得就算了,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孫母抱著他哭的時候,他也跟著哭了。在命運的安排下,他終於又有了一個家,有了父親和母親。他像是要把自己從十二歲離家逃難、先後失去雙親和兄長所受的委屈都發洩出來般,他喊媽媽的時候,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說他是心生憐憫也好,是貪圖親情也罷,總之他留下來了。除了在部隊工作的時間,休假時他幾乎在陪伴、孝順兩老。孫父、孫母也待他極好,終其一生連半句責備的話語都沒有說過,就怕他會因此突然消失。他知道,孫父偶爾看著他的時候,像是在透過他尋找已然消逝的兒子;他也知道,孫母會在他睡著後偷偷推開房門,坐在床邊靜靜地凝視著他,然後輕聲啜泣。多年來他們就一直維持著這樣的關係,誰也不敢打破看似和諧的平衡。只有在他獨處的時候,一種罪惡感會悄然浮現,他的內心總在拉扯,一邊享受家庭的溫暖,卻又有種鳩佔鵲巢的心虛。

 那張照片在他的皮夾裡躺了六十年,但他藏得很好,總是夾在拉鏈的底層。一開始,他覺得有義務向照片裡的孫啟東定期報告這一切,到後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總會習慣對著照片絮絮叨叨。再後來,他娶妻生子、開枝散葉,卻不再把照片取出,不再與他分享生活點滴。他變得害怕看見照片裡孫啟東的眼睛,好像在控訴著他怎麼能夠利用原本屬於孫啟東的一切資源,來創造自己的幸福。

 他每年都在八月二十三日前後,藉著出差或訪友的名義,去到金門太武山軍人公墓為八二三陣亡將士所立的萬人塚拜祭孫啟東。萬人塚修整後,孫父只來過一次,那時孫父怔怔地看著墓碑,說怎麼連個姓名、骨灰也沒有,裡面有那麼多人,卻不知道思念的那個人究竟有沒有躺在裡頭。那次之後,任憑他再怎麼請求,孫父就再也不去了。

 孩子相繼出生後,孫父孫母也晉級當了爺爺奶奶,他看得出來那段時間他們是真的快樂。看著孩子們逐漸長大,孫父孫母也步入衰老,但孫啟東的祕密仍然只有他們三人知道。孫母走後幾年,孫父也走了。臨終前,孫父用像枯槁樹枝般的手指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說家裡的一切就全部交給他了。

 孫父對著他說:「啟東啊,我的好兒子,謝謝你。那個一直不能對別人說的秘密,就隨著我離開吧。戰亂的時候,當父母的失去了孩子,當妻子的失去了丈夫,當孩子的失去了依靠,處處是道不完的血淚故事。我們都是大時代裡的一顆小棋子,命運才是擺弄我們的大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只要好好珍惜現在就好了。」

 但如果沒有了解過去,又怎麼能夠走向未來呢?孫啟東一直都在啊。一定是他們太傷心,所以才把死去的兒子藏起來,藏得太深,深到以為可以就此遺忘。但他不行,因為他就是孫啟東啊。他的名字既是祝福,也是束縛。就因為孫啟東,他才能再次擁有家庭的溫暖,但每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就會想起那個在金門早已魂飛魄散的孫啟東。

 如今孫父、孫母都已過世,連他也快要死了,再也沒有人會去金門拜祭孫啟東。

 他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向家人們交代完整個來龍去脈。他突然覺得好累,過去六十年來,自己就像希臘神話中以謊言欺騙冥王黑帝斯而得以脫逃重返人間的薛西弗斯,被懲罰著將巨石推上陡峭高山,每當他用盡全力快到達山頂時,巨石就會從手中滾回山腳,週而復始,日日不得休息。

 他的心也因此變得疲憊不堪。

 他聽見自己對兒女說,去太武山,去把孫啟東接回來吧,他是個勇敢的人,即使在死神面前,他仍願意為了拯救他人而犧牲自己,他永遠是我的大哥,你們都應該好好記住。他才是真正的孫家人,你的爺爺奶奶都還在等他回家。

5.

 「如果可以,我多麼希望在死前還能夠再見到孫啟東一面。」在他閉上沉重的雙眼前,最後的話語幾乎已成呢喃。

 然後他就醒過來了。

 他坐在簡陋的診間裡,下意識告訴他事情不太對勁,但他卻說不上來哪裡奇怪。他環顧四周,覺得有些眼熟,老舊的設施、走動的人、牆壁上的精神標語,都像極了記憶深處

的金門。

 但那些分明是他真實經歷的人生片段,難道只是黃粱一夢?闔眼前的畫面依然清晰,但醒來時怎會是這副光景?莫不是此刻的他仍在夢裡?他的右手習慣性地壓覆著腫痛的腹肚,果然如他所料般毫無疼痛。他一愣,抬起雙手觀看,沒有皺紋、沒有老斑,光滑的皮膚,這根本是年輕人的手啊。

 他還在思考這一切的時候,那個人走了進來。他差點尖叫出聲。

 「你怎麼一副見鬼的表情?」

 「孫啟東?你是孫啟東?」

 「我是孫啟東,你是哪裡不對勁?」

 一切。他多想回話。這一切都不對勁。多年來他總是幻想著,說不定下一刻真正的孫啟東就會從門口走進來,但絕不是像現在這樣的場景。

 「你死了?還是我死了嗎?」

 「我如果死了會站在這裡嗎?你如果死了會站在這裡嗎?」孫醫官懷疑地看著他。「你精神狀況有沒有問題?」

 「今天?」這個時間詞驀地敲響他心中的警鐘。「今天是幾月幾日?」

 「八月二十二日。」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二日?」他不自覺提高音量,但他必須確定。

 「是。」

 這一天。他想起來了。

 砲戰爆發的前一天,他和孫醫官剛從鎮上拿回沖洗好的合影照片,時間才下午五時,他們待會還會如往常般坐在坑道上方的斜坡,一起邊話家常邊等夕陽西斜。

 他突然明白了,上蒼之所以帶他回來,是有使命的,他要回來拯救孫啟東。

 「哥,我老實告訴你,請你不要驚訝,也請你務必相信我接下來要講的話。我不是你現在以為的孫啟東,我是六十年後的孫啟東。請你仔細聽好,共軍將在明天傍晚六點半對

大小金門展開猛烈的砲擊,你中午時會到成功村幫一名難產的孕婦接生,在回程的路上遭遇砲擊後,你將會為了救田裡受傷的農民而被砲彈炸得粉身碎骨。」他一口氣講完。

 孫醫官看了他許久。「啟東,我都不知道你可以編出這麼精彩的故事。」

 

 他就知道孫醫官不會相信。於是接下來他開始詳細訴說著往後六十年的人生。等他說完,天色也已昏暗。

 孫醫官坐在碉堡上方的斜坡,拿出毛巾來擦汗。

 「哥,我講了這麼多,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

 「我知道,但是,如果我明天不去急診,那產婦和孩子怎麼辦?」

 「你都要死了還去管別人? 」

 「你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不也管了我的事管了六十年? 我只想知道,那產婦和孩子最後平安嗎?」

 「平安。」

 孫醫官滿意的點點頭。「那你呢?我死後反而讓你背負的人生,是不是讓你感到痛苦?你的一生過得快樂嗎?」

 「快樂,但每當想起你,就總覺得自己無恥地占用了你的一切。」

 「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在戰場上哪個不是年輕無辜的生命?我不知道命運為何把我送來這裡,但我已經來了,就無法置身事外。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在這裡,就像我也不知道我們為何會在此相遇。但我相信,這一切都是有意義的。我的死若可以換來他人的平安,也給你一個新的家,甚至給了我父母一個新的兒子,一個活下去的希望,那麼我的死也不算沒有意義。」

 「你也太灑脫了。」他為之氣結。

 「那你真該學學我的灑脫。我是孫啟東,你也是孫啟東。如果我見不到和平的未來,至少還有另一個孫啟東能夠好好地活在和平的未來。死掉的人有時反而輕鬆,活著的人才辛苦。假如你說的故事是真的,那我告訴你吧,我的父母不會那麼容易接納別人的,他們一定也深愛著你。」

 於是他想起,兩老歡歡喜喜地幫他舉辦婚禮、愛不釋手地抱著每個甫出生的孫子,以及每次當他回家時,孫母總是煮了一大桌豐盛的飯菜,拚命地夾給他,那種滿臉疼惜的模

樣。

 「你這傻子,就是因為你有那麼好的父母,千萬別這麼早就死了。那些人才不是你的責任。」

 「你才傻,別人的父母也不是你的責任,還傻傻地幫我扛了六十年,你不累啊?」

 他們盯著對方,誰也不讓誰,就像初次見面時那樣。

 然後兩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別忘了,我們的固執誰也不輸誰。」孫醫官笑著說,「你我都是浩瀚宇宙中的一顆微塵,命運不會為了我們而更改。你千萬不要覺得對不起我。啟東,我反過來該好好謝謝你為我和我的父母所做的一切。就算我們即將離別,但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重逢的。」

 

 不知從來哪傳來的音樂在迴盪著,還有隱隱浮在空氣裡的檀香。他豎起耳朵聽著,熟悉的旋律響起:

……

Where have all the soldiers gone?

Long time passing

Where have all the soldiers gone?

Long time ago

Where have all the soldiers gone?

Gone to graveyards every one

When will they ever learn?

When will they ever learn?

……

 啊,多麼哀傷的歌詞。

 「士兵們去了何方?時光一去不復返,士兵們去了何方?士兵們去了何方?士兵們魂歸墓地。何時他們才會知道?何時他們才會知道?」這些原本曾經應該擁有美好青春、卻被大時代的巨輪壓在腳底的異鄉人,他們被迫離開熟悉的家鄉,付出青春和血汗保衛國家;他們不分男女老少、貧富貴賤,同心協力地為和平而奮鬥;但在和平來臨之前,他們卻早已被戰火吞噬,然後被歷史遺忘。

 但有些人,有些事,不該也不會被遺忘。

 再次睜開眼時,原以為不會再見的六十年後的家人就站在他面前。他的長孫正低著頭彈吉他,所唱的每一句都帶著哭腔。親友都齊聚一堂了,女兒正摟著妻子的肩膀說悄悄話,他們穿著黑衣,面容憔悴,眼睛浮腫。

 大兒子手裡捧著一幅相框走向他。他定睛細瞧,裡面放的是他和孫醫官的合影。

 「爸爸,我們依照了您的囑咐,已經帶法師去過太武山的軍人公墓,在萬人塚前誦經招魂了一整天,請孫啟東先生在天有靈,就跟我們回家。您倆的合照,我給您擺在這兒,逢年過節我們就一起祭拜,今後都是一家人。您可以安心了。」

 好,真好。他想伸出手拍拍兒子的肩,卻無法動彈。

 他看著其他的家人陸續上前與他告別,隊伍的最後是他最疼愛的小孫女,手裡捧著一盒他從軍三十年來所積累的勳、獎章。

 「爺爺,我不知道您去哪裡了,但媽媽說您已經去別的地方旅行,因為您要去找一個也叫做孫啟東的兄弟。您送給我的紀念品我會好好保存著,也會記得您曾經說過,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抬頭挺胸。我只希望您去了別的地方旅行後,身體就不會再痛了。我想以後我也會去旅行,不知道那時候會不會再見到您?」小孫女恭敬地向他行禮,轉過身後頓了一下,突然又轉回來問他:「對了,爺爺,您見到另一個孫啟東了嗎?」

 他想說話,摸摸小孫女的頭,但他知道死亡已經在他們之間築起牢不可破的藩籬。孫啟東看著圍在一起的家人們,他知道他們都會好好的,因為有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到現在他才真正體悟,無論是孫父孫母或是死去的孫啟東,都無私地為他原本乾涸的人生注入活水,讓他再次擁有父母與手足的親情之愛。不論孫父孫母究竟是否將他當成孫醫官的替身也不要緊了,他知道他們兩位是真心地愛著他。他不再感到罪惡,也不再感到虧欠,自胸口汩汩流出的暖意讓他全身舒暢無比,就像第一次在衛生隊與孫啟東握手時,透過他的掌心傳來的溫暖,也像第一次踏進孫家,母親張開雙臂牢牢地抱住他,那種要用全心全意珍惜他的感動。

 他的眼眶不禁濡濕,在模糊的景象裡,有個人穿過薄霧緩步走向了他。他拚命地眨眼,就怕產生幻覺。然而眼睛卻因為眨得太用力,反倒淚水流個不停。

 「孫啟東排長,我來找你了。」那個人笑了,頰邊鏤刻著兩個深深的酒渦。孫啟東也笑了,為這次的久別重逢而笑。 祭拜結束後,曲終人散,屋裡也逐漸回歸寂靜。日光穿透海棠壓花毛玻璃,發出溫煦的光芒,三炷清香裊裊上升,照片裡的孫啟東--兩個孫啟東並肩而站,笑得開懷。那場摻雜著生與死、血和淚的戰爭已然遠去,砲聲隆隆的烽火歲月不過是歷史長流中的一個小漩渦,如今他們已渡過驚濤駭浪,正啟程航向另一片寧靜的海洋。

 

51屆西畫項國軍組銀像獎_衝出封鎖線_郭蒨臻.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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