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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第52屆短篇小說國軍組優選作品—學長

文宣心戰處上稿日期:108/05/01

作者:莊閔淇
出處:國軍第52屆文藝金像獎

作者:莊閔淇 

出處:國軍第52屆文藝金像獎

學長

我來到東引是開始轉涼的 11 月,步校的風還帶著暑氣,基隆雨綿連不了 100 海哩外的島─東引艷陽高照。

正午船入港,陌生的陽光陌生的海,陌生空氣裡陌生的水氣,地理課本上也沒教過的小島。

行李壓在肩上沉過了頭,腦袋暈乎乎的好像腳下踏的還是海浪。

我在那裡遇見了學長。

學長就是學長,用名字來凸顯太過多餘,我只是喊他學長。

他就是那麼特別,卻又平凡得不值得一提。

學長是七年老上兵,最常掛在嘴上的話是「真希望能打場仗啊。」

戰爭代表的是煙硝和火藥,我們軍綠色的迷彩服擋在最前線─就是這樣也不能保證後方人民的安全。

毀壞、破碎,在所有影集裡看見的戰爭不外乎人間煉獄,打仗是超級英雄的工作,我們充其量只是讓戰爭看起來足夠悲壯的布景道具。

「班長們不老是這麼說?可以百年無戰事,但不可一日無戰備,光戰備就累得要死了,誰想打仗呢?」

何宇學長擺了擺手。

「再說了,中共一個飛彈過來,打我們這鼻屎大的島他都嫌浪費。」

學長只是笑笑,也不反駁。

何宇學長戳了戳學長的腦袋,他臂章上階級的勾都沒有兩條,一梯退三步大概要退回到本島去,可學長也沒說什麼,只是笑笑的,像在給何宇學長的話證實。

新兵到部。填表填資料認識連上同仁,被問到的第一個問題不外乎是「為什麼簽志願役?」

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大學開學多久了,做什麼來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浪費青春。

「因為錢。」

我有些靦腆地笑了,實在講不出更漂亮的答案。

「現在大學生出來死領 22K,我在這裡領 40K 看他們還學貸,多開心。」

真心話是我沒有辦法像他們一樣去找一個目的,或理由強迫自己繼續念書,我沒有那個勇氣踏入大學校園。

未來、期待,那樣的責任感太令人窒息了。

「那學長呢?」

何宇學長說他的理由是輕鬆,外頭餐飲服務業一天到晚遇奧客,忙死忙活累成狗也才領那麼點錢,在這裡,擦槍打靶站站哨,偶爾刺個槍跑跑戰鬥體適能,就能每個月等五號薪水入帳,多好。

學長想了想。

「因為我想成為英雄。」

何宇學長笑了,他說聽一次笑一次,一個 26 歲的人了,英雄兩個字的份量是什麼?眼睛發出射光,或者能單手舉起輕戰?

「什麼樣的英雄?」

「以最微小的付出,實現最大成效,無名的英雄。」

何宇學長笑得快翻過去了,可不知怎麼的,我覺得那樣的學長看起來非常帥氣。

「所以才希望打仗的嗎?」

還有,不升士官的原因也是?

「是啊,有戰爭,就會有英雄。」

超級帥氣的不是嗎?

英雄。

但,沒有戰爭的話,我們又是什麼呢?

到部第一週,我擦槍擦到打盹,頓了一下愣是一個驚醒,抬頭看見學長認真擦著槍機,側面、正面,旋轉的槍機頭,他拿著擦槍布細細擦著上頭的積碳,眼神裡沒有一絲不耐。

七年了,日復一日這樣的工作,不膩嗎?

一周我就快受不了了。

「怎麼了嗎?」

也許是我盯得太久,學長轉過頭來問我。

「沒事。」

我尷尬地笑了下。

「我只是在想,每天這樣擦槍,不膩嗎?」

「當然膩,而且很煩。」

學長把槍機轉了一圈,確定上頭已經沒有髒污。

「但還是做了七年嗎?」

通槍條和布,學長低著頭。

「是啊,畢竟這是為了到時候上戰場做的準備。」

沒有積碳,槍管很乾淨。

「學長真的認為會打仗嗎?」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

他用期望句回答我的問句,避開要害。

「希望打仗?」

「希望有戰役。」

「但是,就算戰爭真的開打好了,我們有機會上到前線嗎?」

不是核子武器牽制,飛彈互射的年代?

「會倒退吧。」

「倒退?」

「先不提區域性戰爭,要是真的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那大

概會回到石器時代的戰事。」

「投石器、石斧?」

我想像了一下那樣的畫面,本該嚴肅的場景滑稽得像猴戲。

「對,不然就不是戰爭,是毀滅了吧。」

「嗯……」

毀滅這個詞太有畫面感了,高中歷史老師放的廣島核災影片

歷歷在目。

「那學長要怎麼成為英雄?」

「像是這樣,拿顆石頭打中對面指揮官之類的?」

學長比劃了下。

「但這樣到頭來保槍還是沒用。」

「細節是在日常中養成的。」

學長把槍枝組裝起來,去換了下一把。

我望著前方分解完的 T91,意識朦朦朧朧的,模糊,消散。

下午四點半是運動時間,營區正前方就是運動公園的大操場,正面海,12 月東北季風迎面吹來,用成語來說是舉步艱難。

紅色 PU 跑道不服的話還有整座島的爬坡訓練場,學長只要沒哨就出去跑步,不管溫度計上頭的數字是不是掉到十度以下,不用室外點名。他說戰爭不會因為天氣嚴寒就不打,飛彈就算危險係數超過 40 還是會掉下來,要適應我們的戰場。

我跟著學長跑過一次,國之北疆的冬天真不開玩笑,冷空氣直直灌進肺裡,光是呼吸都會被寒氣嗆到。

何宇學長問我跑起來怕不是用走的。

要跑得動我還不想跑,學長從我身邊追過去,一聲輕輕的加油,氣不亂腳不抖,大冷天裡一件薄長袖和公發長褲,我咬了咬牙。

「夏天,等夏天我就練體能給你們看!」

「說這種話就像明天要減肥一樣沒有用啦。」

何宇學長神色自若地捅刀。

「東引的夏天也不好受。」

學長認真落井下石。

喘一口跑兩步,風壓太大幾乎沒有前進的實感,我看著學長的背影,背肌的輪廓從薄長袖裡透出來。

「跑起來跑起來,最後一圈了!」

「做─不─到─」

「加油,再撐一下,勝利……」

「勝利是屬於堅持到最後一刻的人對吧!」

學長心領神會地笑了笑,加快腳步。

「知道了就跟上。」

「欸不是!堅持不用加速吧!」

「自我要求。」

「走啦!」

如果要挑出一天中最討厭的時間,我要把運動時間排在起床之後。

「真的會死啦,學長!」

「還有力氣說話就沒事。」

「那閉嘴能放棄嗎?」

「不行。」

冬日灰藍色的天空看不見我最喜歡的晚霞,這樣頂好的。在經過終點線時我這麼想著。

「明天不跑了─」

因為這樣才不會讓我變得討厭日落。

「但是今天表現不錯。」

學長對我伸出手。

「加油。」

雙掌相擊。

一個月後能站哨,服裝整齊配件光亮,精神飽滿姿態端正,防備敵情滲透,注意有無越界捕撈之中共機漁船,職責內容看起來昂揚大義,但沒事的話只是看兩個小時的海,做鳥類觀察。

「長官好忠義驃悍!」

騎爪釘在地面叮鈴鈴拖出聲響,盤查、放行,問好要精神有禮。

「衛兵很重要。」

學長說,你看過電影嗎?

「電影裡旅行的人晚上紮營都會派一個人守夜吧,因為有衛兵在門口警戒,營區裡的人才能安心地做他們的業務。」

學長說。

「我喜歡這個勤務。」

衛兵是軍隊裡最微小也最重要的勤務。

「但是,很無聊啊。」

「軍中很多事都很無聊,不,就算再新奇的事,日復一日重複下去仍然會變得無趣。」

「錯的是不斷反覆嗎?」

或者說花樣太少?

「錯的是對它感到厭煩的你。」

一條馬路能玩出什麼新花樣?望遠鏡眺海一片無涯的藍,電箱,遠遠鄉公所的紅色房頂,草、樹、飛蟲,一成不變。

「這麼快就感到厭煩會很痛苦喔。」

那學長呢?

學長站哨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他朝我笑了笑。

「真希望能打場仗啊。」

是這句話。

船艦、敵機、答答的機槍聲。

「為什麼?」

這個問題之前問過了,但不是目的,是本質、原因,或說,初心?

「你想聽故事嗎?」

學長的爺爺在 823 砲戰時駐守金門,那時作為班長的他有個奇特的班兵。

「大家都叫他傻子阿誠。」

阿誠是連上剛到部的新兵,愣頭愣腦的一個老實人,誰叫他做什麼他就去做,舊制度重階級資歷,有些學長看他好欺負,把什麼雜事都丟給他,掃地公差到跑腿買菸,阿誠不會拒絕也不打小報告,傻傻地一個敬禮說「是!」,怕要是中共打過來時叫他背

炸彈去對面自殺攻擊他都會應。

那時候爺爺看不下去,把那些仗勢欺人的班兵訓了一頓,怎麼知道只是反效果。

上級施壓的宣洩回到下層,無解的循環只是變本加厲。

阿誠並不抱怨,他還是傻傻地對每個要求應好,做好每一件事。

久而久之大家才發現阿誠他不是傻,只是認真。他並不把跑腿那些當作被拗,而是把它當作命令,命令就該被達成,阿誠跑的腿沒有少帶過一瓶飲料或漏找一塊錢,價目明細算得清清楚楚,哪個學長習慣抽哪個牌子的菸,連營站餅乾什麼時候打折找他都問得到。

業務方面也是一絲不苟,從站哨到出公差,他做得並不特別好,但是紮實,爺爺說,交辦給他什麼事情都能很放心。

砲彈落下來的那天,站哨的是阿誠。爺爺待的據點離主要攻擊目標有些距離,第一發砲彈落下來並不響,也不那麼真實,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錯覺的幻聽。但哨所響起了哨音,一長、一短。

是空襲。

抬眼看不見敵機,阿誠從哨所大吼。

「飛彈打過來了,快找掩蔽!」

那時兩軍局勢緊張,就是共軍突然發動空降也不足為奇,但之所以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完成避難是因為他是阿誠。

阿誠就算在哨所大喊「狼來了!」據點長都會下令提槍出去打狼,他講的話就是這樣有信服力。

爺爺說,砲彈落下來的時間正好吃晚飯,有顆砲彈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們集合場上。砲聲打響的第一天,死傷慘重,只有爺爺的據點無人傷亡。

「如果那天不是阿誠,得死多少人呢?」

爺爺心有餘悸的表情,眼神裡是遙遠過去那個連本名都想不起來的兵。

阿誠的事蹟還不只這樣,他的故事佔據了學長大半的睡前,他總是第一個發現砲彈落下來的人,他總能察覺到每一絲細微的風吹草動,他總能在第一時間發現營舍的失火,爺爺柔聲說著那個阿兵哥,不是什麼司令或指揮官,只是一個兵,一個戰死升階也才提到下士的,微不足道的人物。

「他……死了嗎?」

「嗯。」

「英雄總是光榮殉戰的?」

「不,那不能算是光榮吧。」

學長垂下了眼。

「連殉戰都算不上。」

那是砲戰將近尾聲的的時候,單打雙不打的政策讓人們終於能有喘息的空間,大家都感受到戰爭快結束了,疲憊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希望,聊天時終於能帶幾句笑語。

爺爺問阿誠住哪裡,阿誠提著槍,憨厚地笑起來。

「報告班長,高雄市。」

「那好。」

爺爺哈哈大笑。

「我臺南人,到時候戰爭結束,我帶你去臺南吃些好吃的。」

有多久沒吃到家鄉的食物了呢?

阿誠說那我也請班長來我家玩,我媽媽的手藝也是一等一的。

「班長太狡猾了,我也想約阿誠來我家吃飯。」

後面的班兵聽到對話也湊了上來。

「我也是我也是,和你們說,我媽媽煮的紅燒魚可是世界第一!」

「那我媽的獅子頭就是宇宙第一!」

大家爭先恐後地數著自己回去後想吃的東西,回去後想做的事,想見的人,戰爭肅殺的氣氛淡了,有個家在等待的感覺多好。

「那約好了,回去先去榮伊家吃海產、再去祥龍家吃野味,然後到冠宇家吃獅子頭,俊傑家的紅燒魚,我帶你們去吃牛肉湯,

最後就是阿誠家啦!」

大家都相信砲聲要停了,相信自己能回到家,能和在家裡等著的人說一聲我回來了。

大家都是這樣相信的。

戰爭要結束了,我們一個也不會少。

那時候,這樣笑著約定了。

「故事到這邊總是要有轉折吧?戰爭不是童話故事,不一定會收尾在幸福快樂的結局。」

簡直就像玩笑一樣,那甚至是砲戰宣布結束的前幾天。

「這讓我們得知戰爭結束時的心情是那麼諷刺,好人不長命,該這麼說嗎?」爺爺的表情帶著說不出的苦澀。

不是砲彈,也不是敵人的兵火,雙數日,砲彈不會落下來的日子,阿誠在幫居民補房頂時失足摔下來,頭狠狠撞上了地上的堅石子。

沒有人會想到戰爭的尾聲會發生這樣的意外,醫務兵到場的時候阿誠已經因為失血過多陷入昏迷,居民哭著說他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抱歉,把地板弄髒了。」

阿誠死了,沒有一絲殉戰的悲壯,也沒有英雄式的頭銜,他甚至沒能被合葬在殉職者的公墓裡。

什麼樣荒謬的死因,什麼樣戲劇性的悲劇,急救中阿誠有短暫恢復意識,模模糊糊的呢喃裡是「班長對不起。」

對不起,不能和大家一起回家了。

爺爺和他的班兵在看見阿誠的遺體時連哭都哭不出來,砲戰結束時全島的歡呼聲聽在他們耳裡是這樣荒唐而可笑,他直到死,都是這樣令人留不下深刻印象的離別,就像他們最開始戲謔地稱呼他為傻子阿誠一樣。

「笨蛋。」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罵出來的,他們見過死,見過血,男兒有淚不輕彈,爺爺仰著頭咬牙,說一定是太陽太刺眼了。

我們說好了,像孩子一樣立下約定,約好一個都不能少。

太荒謬了,太愚蠢了,無力到令人想笑。

「你這個白痴!」

嘶吼著,笑了,笑著哭了,哭著笑了,眼淚和腦內啡混雜在一起,不知道真正的情緒是什麼了。

四周三三兩兩響起唱著軍歌的聲音,對了,勝利的時候要唱歌的吧?唱慶祝的歌,唱凱旋的歌,唱讚揚的歌。

唱我們的歌。

故事講完了,學長喝了口水,我望著他,眼睛乾乾的,有什麼東西哽在喉頭。

「即便這樣你還是在期待戰爭嗎?」

死亡,悲痛,失去,在記憶裡消散。

「只有戰爭才能把死亡昇華到悲壯不是嗎?」

學長的聲音帶了點啞。

「阿誠是我的英雄。」

爺爺說故事時眼神裡遙遠的過往,總板著臉的他說到阿誠時笑得比夏陽還燦爛,他說的戰火,他說的煙硝,他說的生,他說的死,在接觸電視劇和漫畫之前就烙在學長的腦袋裡了。

英雄,就像我的英雄是吃紅果子的霸王龍,學長的英雄是阿誠,他的童年裡打敗了嚴肅爺爺的英雄,他的童年裡死在戰場上的英傑,他的憧憬,他的光。

「從軍是我從小的夢想,我十歲那年和母親說我要去當兵,爺爺說這才叫做男人。」

那時候的學長真的以為還會打仗,以為提著槍就會上戰場。

「但進入軍中我才發現自己似乎錯了,我的夢想過時了,現在沒有戰爭,沒有死,也沒有人在乎我們的職業。」

年金改革的遊行,民眾玩笑一樣掛在嘴邊的米蟲。

「莒光園地只收了片面美好的軍民關係,可在社會眼裡,我們究竟是什麼?」

我沉默了。

就是軍人本身都不完全將這份職業當作榮耀,就是我,就是我也是像說的那樣是為了錢財保家衛國,這只是一個中繼,一個權宜,一個逃避。我們的工作有什麼意義?

為不一定會落下的飛彈實行演練,為不一定會進攻的敵人提起槍枝,為一切看起來是那樣遙遠的危機、日復一日枯燥的繁文縟節。

值得什麼尊重?值得什麼榮耀?

「所以,我才期待戰爭。如果戰爭開打,我們是不是就不再是浪費公帑的米蟲,我們是不是就能成為英雄?」

學長苦笑了一下。

「很遜對吧。」

他的手摩娑著保特瓶瓶身。

「說得這樣冠冕堂皇,到頭來也只是我自己渴望著那樣的目光罷了。」

並不是保家衛民,光耀祖國這樣的情操。戰爭、掠奪、殺、生,或許只是在期待那樣的畫面也說不定。

學長的表情看起來很苦澀,我思考了良久,終於開口。

「我不認為這樣是錯誤的。」

就像我抱怨過的所有事,單調、反覆,最重要的是沒有意義。

擦了槍又怎麼樣呢?只為了應付督導嗎?站了哨又怎樣呢?還是為了應付督導嗎?細瑣到令人厭煩的程序,無意義到令人質疑的行動,要是戰爭開打了,這一切都會變得如此嚴肅和必要。

戰爭是錯誤的,是帶來毀滅的,但與之同時又是那樣耀眼奪目。

在戰火中掙扎的人們,挺身抗敵的軍人,為同袍的死而號哭的戰士,突刺、衝鋒、殺、死,在每一個退伍老兵身上刻下的勳痕裡,在每一個對過去侃而談的眼神裡,他們是英雄,保家衛國的戰士。

憧憬這樣的榮光難道有錯嗎?

我不這麼認為。

「期待戰爭好像是一種咒詛,但在尋找這個職業的意義時不就只能溯源到戰爭頭上了嗎?」

就是因為有戰爭才必須有軍人的存在,那是我們這份職業的意義、本源,如果要問軍人存在的理由,那是因為有戰爭。

因為飛彈會落下來,因為對岸仍不放棄武力犯臺,因為我們其實離歷史課本的戰亂並沒有那麼遙遠。

「所以沒有戰爭的現在我才會質疑我們做的那些事不是嗎?」

練體能多此一舉,擦槍毫無意義,站哨一成不變。

存疑所以無法認可,無法認可便開始感到厭煩。厭煩而後批判,就是這樣不可解的死循環。

「也許這樣的理由很傻,但不是所有人都在做著很傻的夢嗎?」

學長愣了愣,眼神溫柔灑下來。

「是啊,這樣啊 。」

他輕輕笑了。

我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軍人呢?在那之後我一直思考著。

當兵對我來說並不是憧憬,不是目標,也算不上一個職業,它頂多算一個權宜。

我夢的候補。

我的夢想,說起來也很傻─我想成為小說家。想寫人們的歡笑,的淚水,的傷,的痛,我想寫出能觸動人心的故事。

這樣的我為什麼選擇了當兵呢?

我啊,是逃進來的。

害怕必須成為職業的興趣,害怕即將破碎的夢,害怕長大,害怕大學讀到畢業後的負債和迷茫,所以剪掉了頭髮,穿上軍綠色的迷彩服。

在這之前我對軍人連一點概念都沒有,也沒有必須有誰保家衛國的實感。大陸的威脅和襲擊離我們這麼遙遠,而國軍,除了虐狗和藏毒,正面點的偶爾會在救災報導上看見一點消息。就是加入國軍後也老是在做些沒意義的事。

但聽完學長的話後,我似乎對這個職業稍微湧生出了一點敬意。

是啊,我們正繼承著誰的意志在奮鬥吧,先烈流過的汗、血,他們勝利或失敗的每一場戰役,我們正繼承著他們的輝光和榮耀奮鬥吧。就算裡頭有像我這樣的膽小鬼,有新聞裡虐狗和吸毒的人,但也有像學長這樣憧憬著什麼而加入的人,也有帶著保家衛國決心加入的人,有將軍人作為自身抱負的人吧,有這樣可靠的人們存在,人們才能在社會新聞裡吵吵嚷嚷他們的自由和權利。

有安全的國,才有可回的家。

我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軍人呢?

然而在我思考出結論之前,學長先一步得出結論了。

中山室的午飯時間總是會播報新聞,那天中午有炸雞腿。

電視上漂亮的女主播講著徵兵制的結束,學長的筷子稍稍鬆了,雞腿掉回碗裡。

成功嶺的樹,節目裡對家人離情依依的 2226 梯是最後的祭品,從此再無義務。

學長呼出了一口氣。

「是嗎。」

「要進入全面募兵制了,這樣也挺好的吧。」

不是義務,是職業,這樣再也沒有了可以抱怨的理由。何宇學長看著螢幕上穿大地迷彩的義務役,淡淡地說。

「這樣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再碰到槍了吧。」

又有一個事物要從記憶裡消失,就像往後的孩子不再提起基測。方形的豆腐被,蚊帳和內務評比,搖搖晃晃的上下舖,刺槍和單戰報告詞,沒有隔間的浴室、臉盆和戰鬥澡、剃平頭的心情、那些是似而非的鬼故事,再也不會掛在每個男孩子嘴裡侃侃而談。

煙硝、戰火、血、死亡,都走入了歷史之後,義務也走入了歷史。學長說不會再打仗了,我們也許轉向守護。

已經不會再打仗了。

飛機不再為了轟炸而投下炸彈,刺刀不再為了殺傷而出鞘,我們不必再為了誰而殺,而死。

已經不會再有戰爭了。

學長的眼裡有些落寞,但更多的是釋然,好像他終於接受這個世代,烽火不再的世代。

凜冬將盡,空氣裡的涼意散了些,學長換上短褲帶我去跑島上,沿途海色天光,他指著湛藍的海岸線向我介紹,水庫涼亭,圓圓澳有大學長在站哨,走過去記得敬禮。我有些好笑地看著那個逼真過頭的假人,跟著學長繞過彎道,視野開闊出一片蔚藍的天,中柱橋面海的消波塊,感恩亭巍峨的堡壘,學長說中柱橋也是當初的軍人們修建的,有多少人在藍海裡停止呼吸。

只要習慣了海風的吹拂,習慣太陡峭的坡道,午後的太陽就不再那麼令人害怕。

「再過去轉角那邊是人定勝天,我們就跑到那吧。」

「嗯。」

我踩著學長的步伐,兩吸一吐,初夏的暖陽還稱不上熱,薄汗覆在頸部、手臂上,凝成珠滑落下來。

「體力有比較好囉?」

「說好的夏天,我是肯做就能成功的類型喔。」

學長要退伍了,跟著最後一屆的義務役一起,他說,已經不會再有戰爭了。

海風拂過鬢角,海岸對面是我們最大的假想敵,另一頭是我們守護的家園,小小東引夾在中間的孤島,我工作的地方。

從進入成功嶺那一刻落地的長髮,從步校結訓後韋昌嶺的雨,從台馬輪太冷的冷氣,到東引的海風和豔陽。

「阿誠呢?」

學長擰開寶特瓶的瓶蓋,我擦著汗,看他咕嚕嚕喝水時起伏的喉結。

「我會幫爺爺記得他。」

他把水瓶遞給我。

「那妳呢?」

「我會試著喜歡上這個職業。」

拉了拉筋,我說。

「因為我想成為學長的英雄。」

他笑了。

「嗯,我很期待。」

礦泉水稍稍帶著塑料味的液體滑下喉嚨,我問他未來有什麼打算。

「回臺灣開一間書店吧。」

學長搔了搔頭。

「我喜歡書。」

喜歡書,喜歡故事,喜歡紀錄,喜歡歷史。

「欸─那我以後出書了,你要在店裡掛最大的布條給我宣傳喔。」

他點了點頭,允諾。

「那妳幫我寫我的故事吧。」

5─7 的哨有日出,11─15 能看海,17─19 等日落,19─21

賞星星,我們哨所側對西方,斜陽晚雲,山另一頭的夢。

島民經過哨所時一聲輕輕的「辛苦了。」盲目執著意義的究竟是誰?

從國家建立之初便開始配備軍隊,大中國五千年歷史來,從來沒有人質疑過軍備的必要性,軍墾、軍屯,眷村文化,軍人不完全是為了提槍上戰場才存在的吧。和平時助民,戰時衛民,因為戰爭的記憶太模糊了才會產生出無意義的錯覺,時代不一樣了,我們不能期待得到像戰亂時那樣依偎憧憬的目光,但我們可以自己認可這份職業吧。

重複一成不變的日常,跑著步,打著靶,為的並不是眼能見的當下,而是存在復數可能性的遙遠未來。

平常精實的操練,那等到能用上的那一天就不會對著敵人茫然失措,而用不上也很好,最壞的可能性能迴避才是上上之策。

「我想軍隊就是像保險那樣的東西吧,平時總覺得保費繳得很沒有實感,但等到真的發生什麼事了才會慶幸有保這個險。」

「保險嗎……也是很別緻的比喻。」

學長偷偷提早給我打了退伍的雞排和珍奶,我們坐在小涼亭聽海潮的聲響,沒有砲聲,沒有敵機的引擎聲,一切是這樣的祥和美好。

這樣也不錯吧。

「如果到時候打仗了,我還沒老得提不起槍的話,還是有機會回到這個戰場吧。」

「到時候說不定我就做你班長囉?」

「班長嗎。」

他喃喃唸了聲我的名字,輕笑出聲。

「我等著。」

我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軍人呢?

保家衛國,光復故土,大概沒有那麼偉大的情操。

但我想把它當作一個職業,認認真真的對待。

擦槍、站哨,刺槍、戰鬥體適能,紮紮實實做好每一件事,跟上每一項訓練,也許我還不能抬頭挺胸地說出我以身為軍人為榮,但至少我希望在別人問起我的職業時,我能大聲地說出。

我,是一名職業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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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108/7/1  點閱次數: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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