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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第52屆短篇小說國軍組優選作品—耳朵借我

文宣心戰處上稿日期:108/05/01

作者:凌士哲
出處:國軍第52屆文藝金像獎

作者:凌士哲

出處:國軍第52屆文藝金像獎

 

 請您沖泡一壺熱咖啡,啜飲的同時請將耳朵借我,聽我說一個故事。您的咖啡喝完了,我的故事也說完了。

 故事的一開始,林子軒,一個在實戰單位的志願役士官,站在一棟老營舍的安全士官桌前,赤紅的遲暮餘暉打在牆上的時鐘周圍,此刻的時間是 5 點 40 分,再要不了多久,子軒就可以下哨休假,此時他的手機響起,顯示的來電人:洪美滿。

 「喂,阿姨。」

 「子軒,你今天休假對不對?阿姨有煮你愛吃的魚肉麵,等等來阿姨家吃晚餐。」

 「好,我七點的時候到阿姨家,今天只有阿姨在家嗎?」

 「朱詩婷去找朋友了。你女朋友管一下啦,從昨天出門到現在都找不到人!」

 子軒尷尬地賠笑道:「好好好,等她回家,我再說她幾句。

阿姨先這樣,晚上見。」他掛上電話,這會兒下一班站哨人員已經來跟他交接,與他交代完注意事項後,子軒便上樓更衣,準備前往品嘗美滿的佳餚。

 林子軒的媽媽在他高中時就過世了,爸爸 5 年前又續弦,子軒一直無法諒解,也因此很少回家。和詩婷交往後,洪美滿一直把子軒當自己孩子照顧,子軒休假時會煮一桌好料來補補他的身子,之後再讓詩婷陪他回到附近租的小套房。

 林子軒換上便服,看著內務櫃的鏡子反射出自己的身影,多年來一身黑服裝的習慣一直沒有改變,倒是眼袋比以前深了許多。子軒深吸了一口氣,蓋上內務櫃的門,下了樓、駕了車往詩婷家開去。

 餐桌上方的黃色燈光把魚肉麵的油脂照得通透,裡面的配料:白菜、海帶、蘿蔔……每一樣都是子軒的最愛,很明顯的就是為了他而煮的一鍋料理。子軒與美滿坐在正對面,邊吃著麵邊聊著:

 「我煮的味道還行嗎?」

 「阿姨煮的很好吃。我還記得我媽媽最常煮的就是這個魚肉麵,本來我是很討厭吃麵的,可是她走了之後,我反而想念這種沒什麼味道的麵。可是在外面都吃不到這種麵,只有阿姨這邊才有!」

 美滿長嘆了一口氣:「詩婷小時候我也很常煮,現在她長大都不吃了。」

 「阿姨我等等可以去詩婷的房間嗎?」

 「可以呀,可是那部音響不要動,詩婷出門前說要讓她的鋼琴聽熟那首曲子,之後她練習會比較順。」子軒點著頭不吭聲,埋頭繼續吃著那一碗魚肉麵,今天美滿的佳餚似乎特別安靜。

 子軒走進詩婷的房間,5 坪大的空間裡擺著一架鋼琴,一旁有書桌、床和音響,音響內放的是詩婷一直在練習的孟德爾頌的無言歌,書桌上則夾著他們兩個的合照。聽著這首浪漫時期的歌曲,拿著桌上的合照,子軒躺在詩婷的床上看著,整天繃著的臉終於被一抹微笑劃破,心情慢慢舒坦的他也在留有詩婷香味的床單上漸漸睡去。

 凌晨 1 點 25 分,一陣地殼動盪把子軒喚醒,所幸一下子又回歸平靜,子軒正納悶著自己為何會茫然睡去,一邊起身想去確認美滿的安全,卻被一通電話打住,他接起來後,聽到了另一頭的急促命令:「大樓倒了,快回來連上整備,準備救災。」

 在半夜的強震以傾倒的大樓為中心,仍不斷向四周爆發能量;每搖晃一次,災區的情況更新一次,子軒與夥伴的心又跟著沉了一層。

 抵達救難地點,已有大批的警消在行動,子軒觀察了情況,大樓正面傾斜超過 50 度,隨時都有可能坍方,崩裂成平地。

救災本身已是一項超乎專業的高壓工作,現在更須留意不能讓大樓塌陷,每一項決策,都要步步為營。子軒正懊惱該如何進入大樓內,他又接到了詩婷的摯友蔡宇森的電話。

 「子軒,我知道你在救災,但詩婷有沒有聯絡你?」

 「我沒有接到,怎麼了?」

 「詩婷的電話一直沒接,訊息也沒讀,美滿阿姨完全找不到她,她很擔心!」

 蔡宇森是一位靈界翻譯者,擁有天眼的他平常工作是幫忙轉達神明話語以及為亡者與家屬溝通,因為職業不適合帶有私人感情,所以宇森說話向來平穩,很少會有像現在一樣急促焦慮的情緒,聽到宇森的反常,子軒不免緊張了起來:「好,我有空時會盡量聯絡她,你先幫忙安撫阿姨。」

 「我知道,我已經在去詩婷家的路上,你專心救災,你們是家屬僅剩的寄望!」

掛上電話,子軒立刻打電話給詩婷,但毫無回應,不安的感覺悄悄地漫上子軒的心頭,啃食著他的血骨,讓他好不難受,可他強壓下這股不適感,轉過頭面向他的同伴,他們已經分好了組,準備進入大樓救災。

 子軒的隊伍行動時是翌日早晨。倒塌大樓的平地面處,有一個因為大力撞擊而裂開的洞口,他們從這個洞口鑽入,迎接他們的是散落一地的碎玻璃,碎玻璃撒在一個黑暗的長石瓦坑道,因接近出口,有光的入射而閃亮著。子軒在隊伍的最後面,也因為前面的同袍提醒,他順利通過這刺人的鑽石礦坑。爬過狹窄的坑道,坑道後面的世界裡,斷垣殘壁縱橫交錯,將一個大空間切割出許多小片區域,愈往裡面走,堆疊的磚瓦和外露的鋼筋愈發清晰可見;愈往裡面走,救援的難度將愈發複雜。

 隊伍走進一扇變形的門,帶隊班長突然喊著:「有人在敲石頭!」子軒往聲音的來源處探去,有一個男子被夾在兩個斷裂的牆柱間,由於兩支柱子相撞時是在高處,所以留有了一些空間,也足夠他伸出一隻手敲擊地面,吸引救難人員注意。

 班長鑿開牆柱,用三角巾包覆男子手臂上的傷,再跟他確認了這區域原本的環境,以便推測可能有受困者的地方,便命令子軒送他出去。

 再次爬過鑽石坑洞,子軒又將一名受困的民眾護送出來。

走出大樓的剎那間,他聽到一個孩子的哭聲。子軒循著聲音的方向找去,他在傾斜的大樓與大石塊中間看到了滿頭是血的小男孩,目測年齡只有 4 歲,他被石堆壓著,僅露出一隻手和頭,正淒厲的哭喊,前面有一名臉上布滿灰塵的崩潰女子聽著流淚的軍人說話: 「對不起,我沒辦法救這個孩子,如果挖開這個石頭,大樓就會崩塌,裡面的受困者就會喪命。」

 「真的……真的……沒辦法救我的孩子嗎?」

 「對不起,我很想救他,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

 女子硬是忍住了淚水走上前,她跪在地上,用面紙擦拭著小男孩流血的頭,邊擦拭邊跟他說:「童童,媽媽幫你把血擦掉,再等一下喔。」

 男孩邊哭邊說著:「媽媽,痛痛,我想出去。」

 「媽媽已經跟阿兵哥叔叔說了,叔叔等一下就會過來救你囉!」

 「媽媽痛痛,我要抱抱。」

 女子再也忍不住潰堤的眼淚,抱住了男孩的頭:「好……好……媽媽抱……」

 「媽媽妳等一下都不要走……」

 「好,媽媽一直在這邊陪你……」

 小男孩看見媽媽的眼淚,他孱弱的伸出唯一可以移動的手,擦去了媽媽的淚珠:「媽媽妳不要哭,等一下阿兵哥叔叔就會來救我了。」

 「好……媽媽不哭……童童,你先睡覺覺好不好,等一下醒來你就已經出來囉!」

 「好,媽媽唱歌給我聽。」

 「媽媽唱喔……童童睡、童童睡,我的寶貝快快睡,啦啦啦,啦啦啦……」

 小男孩在女子邊哭邊唱的聲音中睡去,女子的聲音逐漸變微弱,她把原本壓在小男孩頭上的面紙拿起來,溫柔的對著他說:「童童,媽媽永遠愛你……媽媽會一直想你……原諒媽媽……媽媽不想再讓你痛痛了……童童乖乖睡……記得媽媽永遠愛你……」

 女子把面紙壓在男童的小巧的鼻子上,沒多久,小男孩沒有了呼吸,他的頭安穩的枕在媽媽的身上,永遠幸福的睡著。

女子的情緒再也沒有防線,她抱著孩子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哭,一幕幕鼻酸了一旁的所有人,也包含了子軒。

 即使在晚上,怪手和器具的聲音仍在隆隆作響,救援的工作持續進行著,不久前下了一場雨,阻礙了救難的進行,大雨翻起了地上的粉塵,彷彿宣告著悲哀被注定扣留在這個受創地。

 輪到子軒的組別休息,一整天的疲倦讓他的同袍早已入眠,他便用這個時間撥了電話給宇森:

 「阿姨怎麼樣?」

 「一直在問詩婷的事,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精神藥有讓她吃嗎?」

 「有,她吃完剛睡下。不過我覺得阿姨家裡怪怪的,好像有什麼在,可是我又找不到在哪裡。」

 「應該還好,你如果沒看到那或許只是你多心了。」

 「希望是這樣。你那裡還好嗎?新聞上一直說還有人受困。」

 「還可以,今天救很多人出來,只是明天開始要往更裡面的地方搜尋,難度又更深了。」

 「嗯,你快休息,你們休息時間很珍貴。」

 「好,阿姨要再麻煩你照顧幾天。」

 子軒掛了電話,雙手交叉在胸前,往旁邊側身一躺,閉目養神。

 休息區很悶熱,總令人輾轉難眠,睡不著的子軒乾脆坐起身,拿出手機再試著打一通電話給詩婷,電話的那一頭仍然沒有任何回應,子軒看著傳給詩婷尚未讀取的訊息,心中覺不要,地震到現在已經超過 24 小時,卻還是找不到她。

 一個閃光霎時白亮了黑夜,一個爆炸聲嚇醒了所有在休息的救難人員。子軒跑到外頭一看,大樓頂端燃燒著熊熊的惡火,現場殘留的瓦斯味和懸浮的粉塵執導了這一齣孽劇,空氣中的氧氣,助長這令人絕望的紅色赤焰。消防員左奔右跑,抓起水帶直衝上第一線,等著適當的時機。口令一下,灑水滅火,期間也是小心翼翼,倘若貿然灑水,會製造大量的高溫蒸汽,灼傷仍在大樓內的受困者。

 火勢撲滅,但留下盡是瘡痍的殘骸。大火的燃燒,掏空了牆柱間的支撐,有部分已經被燒得焦黑剝落,大樓的結構變得更脆弱,救援的工作又徒增了一項難度,正是禍不單行的一場大火。

 所有人已無心闔眼,集中思考著應對的救援方式;你一言、我一語,唇槍舌劍地提出每一種的方案,又再否決掉每一個被提出的辦法;最後他們得出了結論,先從平地面的入口進入搜尋,確定沒有受困者後,再從大樓上方的懸空房間進入搜救。整個討論的過程中,子軒沒有與任何一句話,一方面他沒有更好的辦法、二方面他仍擔心著失聯的詩婷。

 救援的第二天,子軒的隊伍率先走進平地面的洞口。他們又一次搜尋著前半段的區域,確定了沒有人受困在這,便往深處的地方走去。

 隊伍走到一個變形的玻璃窗前,遍地的玻璃碎塊中,兩座廂型電視直落落地倒在其中,旁邊有一個被刮破的沙發。沙發內翻出的沙發棉絮在空中一直侵襲救難人員的呼吸道,被吸入的棉絮抑止他們的呼吸,卻又阻止不了一直撬開他們嗅覺的血腥味。子軒聞了聞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味道還沒消散,他直覺這附近一定有人受困,且在救難會議時仍說有一位大樓保全尚未脫困,因此建議隊伍在這裡探測。

 搜尋了良久,探測的儀器找不到任何生命反應,這樣的結果對於子軒和他的同袍來說是早有設想的,但這無疑的,使他們承受了一次身心打擊。

 執行救難任務時,只要不留神,就會讓團隊陷入困境,對受困者的家屬也會是第二度的傷害。子軒不允許自己一直如此意志消沉,他鼓勵大夥兒收拾工具,準備往下一個深處前去。頓時間,子軒覺得不對勁,轉過身往一個方向直盯著看,班長見了問他:

 「子軒,要走了。」

 子軒手指著前方,回話道:「班長,這一個方向的血腥味很重,幾乎沒有水泥的味道。」

 班長抽動了兩下鼻子,回說:「的確。搞不好那個保全在那!」

 所有人往散發血腥味的方向走去,爬過了被大落地玻璃門阻隔的斜面、閃過懸在頭上的外露鋼筋,他們看到四處倒躺的盆栽,這裡原本應該是大樓的中庭,而在更後方的灌木裡,他們發現受困的保全人員。

 保全人員是一位身形微胖、頭髮斑白稀疏的中年男子。他的臉披了些許憔悴,深邃的黑眼圈表露他的疲憊。救難隊伍找到他時,他失去了呼吸,側躺在灌木堆裡,身穿制服,半闔著眼睛,嘴巴微開,一手握著工作用的無線電,另一手則挽住了一個鞋盒。

 鞋盒內有一隻橘色花斑的成貓,雙眼瞪的大大的看著保全人員,一邊喵喵叫,一邊舔舐著他被尖銳的粗大樹幹刺穿的腹部傷口,傷口周圍流有暗紅色的血跡。貓咪知道牠再怎麼呼喚,保全人員都不會像以前一樣對牠回應,但牠不斷舔著他的傷口,牠希望能幫他減輕一點疼痛。

 子軒蹲下身子,撫摸了貓咪的頭,之後將手放在保全人員的眼睛上,心裡默念著:「伯伯,下班了,你的貓咪沒有受傷,謝謝你保護牠。稍微忍痛一下,我們等等就會帶你跟貓咪回家!」子軒的手微微出力,蓋上了保全伯伯的眼睛。

 救難隊伍評估了環境,確認不會造成牆面崩落,便拿起工具劈開堆在保全伯伯身上的木堆,將他抱出。兩個隊員一前一後抱著保全伯伯,子軒則抱著貓咪,跟在班長後頭,帶著他們爬出大樓。行走的過程間,所有人不發一語,那窒息的沉默不僅撕裂了人的聽覺,更像是一條鐵鍊,緊拴著他們的脖子,掐得讓人難受。

 走出大樓,已經是傍晚的時刻了,救難隊將保全伯伯託付給禮儀師,與另一隻隊伍交接後便散去休息,準備下一波的搜救。

 災區的現場一直是亂糟糟的,蜂擁而至的媒體、絕望的家屬、精神瀕臨極限的救難人員;在另一邊是志工架設的物資區、禮儀公司前來的陪伴作業,禮儀公司設立救助區域內,有許多人在床上安靜休息,在床沿陪伴他們的,有的是家人、有的是情人、也有的是摯友。

 在最角落的一張床上,保全伯伯躺在上面,禮儀師剛把殘留在他身上的血跡擦去,可是他的身旁沒有人陪著。

 子軒抱著貓咪走上前,他將貓咪放在伯伯的身旁,貓咪在伯伯的臉龐聞了聞,叫了兩聲之後,窩進了他的手臂,蜷縮在伯伯的大臂與軀幹之間。牠的頭依偎在伯伯身上,水汪汪的眼睛盯著伯伯的臉,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對著伯伯最後一次的撒嬌。

 班長走到了子軒旁邊,悵然地說:「志工查了一下,伯伯的家人不住在臺灣,一時之間也聯絡不上。」

 「他罹難前沒有家人在身邊,罹難後也沒有人來陪他。」

 「附近的住戶說這隻貓是他撿到的,一直很用心照顧,這大概是他目前唯一的家人了。」

 「救難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注意動物,可牠們也是命,牠們也是家人。」

 「地震發生到現在,你有打電話回家嗎?」子軒快速的應答道:「有。」

 「我是指你爸爸,不是詩婷那裡。」

 「……」子軒瞬間啞口,久久不語。班長便說:「有空的時候還是關心一下,你媽跟她也不會希望你這麼彆扭。」

 「好。」

 班長轉過身離開前也提醒子軒:「晚上的組別會把底下再搜索一次,明天要從高樓的窗戶進去找,你有辦法嗎?」,子軒不假思索的說:「我可以。」

 「別回那麼快,我們在連上待這麼久,你想什麼我不是不知道,跨不過心理障礙就別勉強,不要拿命開玩笑。」

 「報告,是。」

 班長掉頭走進了黑暗裡,消失無蹤,只留林子軒一人雙眼無神,空洞的站在原地。

 子軒再次拿起手機,打開訊息,詩婷還是沒有讀他每一個心急如焚的隻字片語,打電話給洪美滿,蔡宇森只道完全沒有詩婷的消息,不安的感覺又再次攀上子軒的心頭,試圖癱瘓他疲憊的身軀。

 救援第三天,升降梯將子軒的救援部隊送到大樓高處的窗戶前,大樓的上半部因為大火的焚燒而破壞了結構,會有因支撐不住而塌落的風險。在升降梯上,一名同袍對著子軒說:「學弟,等等進去的時候 2 個人負責一層,因為大樓支架沒辦法在同一個樓層承擔這麼多人的重量,我們負責裡面,你跟我最後進去,搜尋最上面那一層。」

 升降梯到達了定點,子軒依照救援計畫,最後一個踏入大樓。歪斜的大樓幾乎讓人站不穩,傾斜的角度令人頭暈目眩,子軒踩穩一個馬步,閉上雙眼,經驗還不足的他尚無法適應眼前這真真實實的畫面。

 子軒的學長讓他在外側休息,自己則先進入搜尋。過了半晌,子軒覺得身子好多了,卻看到面色發白的學長從裡面走了出來跟他說:「裡面有 3 個罹難者,需要別的工具才能搬運,我下去找人上來,你在這邊等,絕對不可以走進去!」話說完,學長便拖著沉重的步伐搭乘升降梯向下。

 子軒按捺不住好奇心,心裡納悶著:「不就是罹難者而已嗎,這兩天也看多了,有什麼好嚇人的?」子軒起身往裡頭走去,旁邊都是剝落的水泥石塊,他倒也習以為常了,然而當他誇過一道鐵門,他無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3 個罹難者的身體因前兩天的大火的炙熱高溫,本來被石堆壓在牆上的皮膚完全溶解變了形。火神把他們當成戰利品,扒開他們的雙手、燒軟了背面的皮膚,將他們浮貼在焦黑的牆面上,正面的皮膚被滅火時的蒸汽燙得腫脹,普通的開挖器具沒有辦法將他們分離。

 子軒瞪大了雙眼,一陣噁心感不斷湧上來,他跪地作嘔,可是當他又一次抬頭,他看到最右邊的罹難者的頭髮用紅色髮帶綁著馬尾,那嬌小的臉龐和輪廓怎會如此熟悉?子軒再定睛一看─是朱詩婷。

 詩婷成為火神的祭品,她的皮膚死咬著壁面,雙眼緊閉、表情猙獰,辭世前的最後一刻,她是刺痛的。子軒抽動雙唇,眼淚奪眶而出,他跑上前喊著詩婷的名字,但詩婷哪能回話?

子軒抽噎地吼著:

 「詩婷……妳為什麼會在這邊……旁邊兩個就是你要找的朋友嗎……詩婷妳看我……我就在這裡……妳張開眼睛好不好……學長下去找人了……等一下他們就會上來救妳……妳不要睡著……把眼睛睜開……詩婷妳把眼睛睜開……我就在這裡……妳為什麼都不看我……」

 一隻大手敲了子軒的鋼盔,把發呆的他拉回救災現場,班長跟他說:

 「你怎麼又恍神了,想到以前的事情了?」

 「嗯,這次跟我第一次救災時有太多一樣的地方,一不注意就……」

 「你第一次救災就遇到女朋友罹難,也難為你……你確定等等上去後沒問題?」

 「可以,過了 3 年,也早該克服了。」子軒回著班長,倒吸一口氣,將精神貫注在這一次救災任務上。

 升降梯攀上了高樓,救難部隊依照計畫兩兩一組分層搜救。

他們順利地在黃金時間以前又救出了 1 個人、用升降梯載了3 個罹難者。

 把罹難者交接給禮儀師,子軒坐回休息區,他這一次的救難工作結束了,這是他第二次執行救災,過程中不免會想起第一次的樣子,也會想起詩婷。

 子軒與學長架著詩婷的身體坐升降梯回到平地面,他抱著詩婷,交給遺體修復師。詩婷修復上妝的過程中他不敢太近的看,他甚至不敢想,要怎麼跟洪美滿以及蔡宇森講詩婷已經罹難,估計他也不需要說,罹難者的消息早就被媒體傳送出去,全臺盡知。

 在詩婷的對面,被夾在大樓與石塊間的小男孩也被救出來了,修復師忍著淚幫男孩縫補頭上的傷口,他的媽媽一直在他身邊陪著: 「童童呀……姐姐在幫你處理傷口喔……忍一下痛……跟媽媽一起數 1 到 100……數完就不會痛了……1、2……3……」

 修復師也終於忍不住悲傷,縫合後撇過頭去說著:「弟弟,姐姐幫你縫完囉……來看看媽媽……要跟媽媽說再見囉……等一下姐姐再過來接妳。」說完便快速離去。

 男童的媽媽坐到床上,把男童抱在懷裡,撫摸著他的頭髮,溫柔地說:

 「童童呀,快快睡覺喔,媽媽在這邊……等一下姐姐就會帶你走囉……你要乖乖聽姐姐的話……好好照顧自己……媽媽會一直想你……你不會再痛痛囉……童童睡……乖乖

睡……我的寶貝乖乖睡……」男孩沉睡著,他的媽媽將他溫柔的抱著,抱了好久,好久。

 子軒顫抖的走到對面的床,在詩婷旁邊坐下,她的修復完成了,一顆豆大的淚珠滴在她的臉頰,子軒哽咽地對她細語:

 「還記得那次我去你的音樂會,會後座談上我說我喜歡舒曼的音樂,你卻叫我去聽孟德爾頌的無言歌,因為他的音樂比較讓人開心,妳大我 9 歲,那時我沒有想過我跟妳會有像舒曼一樣的愛情……這麼多相處的日子裡我們多幸福,每一次吵架的記憶都那麼深刻……可是每次吵完我都好後悔……妳每次都鬧脾氣說妳要離開,我一直沒有心理準

備……就像現在,我沒辦法接受妳走了一樣……但也幸好……是我看著妳走……妳才不用承受這漫長的孤單……嘿,妳常要我把耳朵借妳,這一次要聽妳彈為我重編的無言

歌……嘿,我的耳朵還在妳那兒……等妳練好了,再來彈給我聽……詩婷……安心睡……晚安……」

 任務完成了,所有罹難者也已經從大樓裡抱出來,空氣中仍留有他們的一絲氣味,但更多的是悲傷者的眼淚和親人的呼喚,有道別、有感恩、有絕望、有遺憾……。

 班長指示隊伍排成一列,喊道:「立正、默哀、鞠躬。」

 子軒跟著部隊一起鞠躬,為罹難者致敬追思。禮畢,他們搭上返營的車子,在車上,他打了一通電話給洪美滿。

 「阿姨,我任務結束了。」

 「知道了,你等一下來阿姨家,阿姨煮魚肉麵給你跟宇森吃。」

 「知道了,謝謝阿姨。」

 「對了,你等等傳個訊息給詩婷。她的手機我一直沒停,還繳著月租費呢!」

 「好,我知道,阿姨晚點見。」

 子軒將手機跳至詩婷的訊息頁面,頁底是他和詩婷在音樂會上的合照,上面是一則則詩婷不曾讀取過的訊息,子軒一直知道詩婷的電話沒有停過,所以每天都會傳訊息給她,訊息上的一字一句是對詩婷的思念,每看一次,子軒的心又像被針刺了一次:

 「詩婷,我今天休假要去妳家,妳無言歌練好了嗎?」

 「嘿,妳不要都不講話,不然我沒辦法知道你在想什麼。」

 「詩婷,阿姨自從妳走了後得了精神病,平常沒事,但發病時她不會意識到妳已經離開了……我也好想妳……」

 子軒打著訊息說道:「詩婷,我任務結束了,跟 3 年前我去救妳時很像。我等等要去妳家吃飯,宇森也會一起來。」

訊息發送出去,成為上萬條子軒對詩婷誓言的其中之一,也一如往常,詩婷不會回覆。

 傳完了訊息,子軒的心口赫然一沉,想到班長與他說的話,思量了許久,他還是按下了撥話鍵,電話嘟嘟的響,有那麼一刻,子軒想掛斷它,但他忍著,電話接通了:

 「喂,爸,我是子軒。」

 電話另一頭的滄桑聲音說著:「子軒,你是不是去救災?

很怕你出事,又怕你在忙,不敢打電話吵你。」

 「對,我任務剛結束。」

 「明天有沒有放假,出去這麼久,也該回來讓我看一下了。

阿姨也很擔心你,回來讓我們看看,也一起去跟你媽媽報個平安。」

 「我有放假,可是我還是……」

 「不管怎樣先回來嘛,總是要看一看你媽,每次只有我去,就不怕妳媽擔心嗎?」

 「……好,我明天早上回去。」

 掛了電話,車子也到了洪美滿家中,子軒下了車,給了美滿和宇森一個擁抱,進去吃美滿的魚肉麵。

 三個人圍著桌子吃著魚肉麵,在對面的無人座位也有盛一碗魚肉麵,擺著和詩婷髮帶顏色相同的紅筷子,子軒和宇森不多問,兩個人不問可知,那是為詩婷盛的晚餐。

 飽餐了一頓,洪美滿留了子軒和宇森過夜,那天晚上,子軒睡在詩婷的房間,宇森則睡在救災期間,一直在洪美滿家裡照顧她時所待的客房裡。

 詩婷的房間依舊播著無言歌,子軒趴在鋼琴上,感受著詩婷在琴上所留下的指觸,他在心裡默念著:「已經三年了,妳還是不肯來找我……」子軒在鋼琴上睡去,他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他看見了詩婷。子軒說道:「詩婷,真的是你嗎?」

詩婷扯著她一貫的豪邁說:「你救災辛苦了。」子軒緊緊抱住詩婷,眼淚又不聽使喚的流下來:

 「詩婷,這 3 年妳在哪裡……不管我怎麼喊,怎麼請宇森幫忙,妳都不肯出現……」

 「我一直在這房間裡練琴,」詩婷也哽咽了:「可是你每次進來我房間都會打擾我練習……」她擠出微笑:「所以我不要出現,這是對妳的處罰……」

 「詩婷,我真的很想妳。我原本以為沒有妳我可以習慣,但這樣的寂寞真的很痛。」

 詩婷將手放在子軒的臉頰上,抹下他的兩行淚:「嘿,我一直在這裡。」

 「詩婷,你不要再走了好嗎?」

 「嘿,無言歌我練好了,耳朵借我……這個版本有你喜歡的舒曼的節奏,你來聽聽。」

 子軒已然泣不成聲,頻頻的點頭。詩婷拉著子軒的手,走到鋼琴前,彈著那一首屬於兩人的無言歌,子軒倚在詩婷的背上,安靜的聽著、安穩的睡著。

 隔天早上,子軒跟著美滿和宇森說昨晚的夢,宇森頻頻點頭回說:「詩婷有回來,她還跟我聊了一整晚呢!」美滿也回說:「有呢!她有跟著我們吃那碗魚肉麵!」美滿還提到,詩婷最後說她要去投胎了,所以來跟媽媽道別。

 原本短短 20 分鐘能結束的早飯,因為他們的熱烈討論,足足吃了快一小時。宇森也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一直感覺到的人就是詩婷。早飯後,美滿幫他們泡了杯黑咖啡讓他們帶回去,並送子軒和宇森到門口,三人相擁後各自離去。

 子軒開著車,往「家」的方向回去了,這一路上心沉沉的,可他終於不似以往有憎恨的痛覺。

 我的故事在這裡說完了,子軒的黑咖啡估計到家前也就會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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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108/7/1  點閱次數: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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